通道内部的失重感仅仅维持了半息。

李长生耳膜里那种血液奔涌的轰鸣还没褪去,四周的景象就彻底变了。

原本平稳的金色通道开始剧烈扭曲,边缘的色块像高温下的蜡烛一样融化剥落,露出藏在金光下真实的深渊底色。取而代之的,是入眼可见的暗红色肉壁。这些肉壁带着令人作呕的粘稠感,表面布满了类似毛细血管的粗大筋络,正以一种庞大活物吞咽的节奏,有规律地向内收缩。

这不是传送通道。

这是深渊的食道。

大荒与深渊两界的法则在崩塌,姬无妄承诺的“平稳通道”连个笑话都算不上。高维胃液风暴并没有按预计静默,通道发生异变,那些足以瞬间融化归墟境躯体的高维胃壁狂潮,正疯狂蠕动着提前合拢。漫天腥黄色的酸雨混合着蠕动的肉壁交织而下,呈现出压倒性的生理恐怖。

李长生右眼里的乱码齿轮疯狂转动,红色的警告残影几乎糊满了他的整个视网膜。

同一时间,大荒深渊物理入口外的虚空。

姬无妄站在彻底静止的混沌中,玄色长袍连一丝褶皱都没有。他看着指尖跳动的底层乱码数据,嘴角挂着那种喂食者特有的宽和。

一丝极其微弱的、夹杂着龙鳞腥气的高维波段,顺着刚才通道闭合的残痕,像游丝一样攀上了姬无妄的袖口。

“姬老头,你的饵下得有点重了。”楚江寒的声音通过高维频率直接在虚空中震荡,带着几分看戏的嘲弄。他隐匿在碎星渊的极暗处,半身龙鳞半身白骨的虚影在暗网中若隐若现,四周的虚空被他身上散发的暴戾气息割裂出细微的黑痕。

姬无妄没回头,只是用拇指轻轻将那丝波段按在掌心,像捏住一只挣扎的飞虫:“楚魔尊的手也伸得够长。刚才在风暴眼,你不是已经试过那小子的护盾底线了吗?怎么,被反噬扎了一下,没吃够教训?”

“少跟我打天庭的官腔。”楚江寒仅剩的白骨手爪在虚空敲了两下,发出枯木般的闷响,“天庭要填深渊的胃口,需要李长生去当那颗炸开真神咽喉的催熟炸弹。这事我不管。但他那具身体,经过窃天体一次次的极限压榨,已经算是一等一的纯净容器。”

姬无妄垂下眼皮,指尖拨弄着一根不存在的线:“所以?你打算在天庭的盘子里抢肉吃?”

“在引信烧完、炸弹起爆前,那具躯壳归我。”楚江寒抛出筹码,语气阴冷中透着贪婪,“作为交换,我会帮你在底层轨道上钉死他的落点。你也知道,那小子属泥鳅的,单靠你刚才给的假坐标,未必能把他稳稳当当送上血肉祭坛。万一他中途散了架,真神没吃饱,天庭的饭桌就得掀。你担不起这个责。”

虚空安静了一瞬。

姬无妄笑了。他松开拇指,任由那丝附着龙鳞气息的波段顺着暗网滑向更深处。

“成交。”他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谈论一筐残叶的归属,“但别耽误了正事。手脚干净点。”

楚江寒冷笑一声,高维连接瞬间切断。

跃迁通道内,腥黄色的酸雨像瀑布一样砸下来。

李长生半步未退。他左臂肌肉暴起,硬生生把虞织雪那张散发着恶臭的皮囊死死抵在最前面。这块经过纯净本源缝合的高维肉盾,在漫天胃液的冲刷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嗤嗤”声。皮囊表面的黑色肉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瘪下去,化作刺鼻的黄烟。

通道像一条被掐住脖子的巨蟒,疯狂收缩。

两侧的肉壁带着足以碾碎山脉的压强挤过来,暗红色的肌肉纹理在近在咫尺的地方蠕动。

李长生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哼,他干脆张开双臂,用自己的肉身去填补皮囊收缩后暴露出的空隙。窃天体残存的算力被他全部压榨出来,试图维持护盾表面的张力平衡。

他的胸口和双臂皮肤大面积开裂,渗出的黑血刚一接触到空气,就被酸雾灼烧成干痂。但他死死护着身后的位置,没让一滴大面积的胃酸漏过去。

“它想把我们当成开胃菜,那我们就砸烂它的咽喉!”李长生咬着后槽牙,声音在狂风呼啸中如同野兽的低吼,纯粹的物理咬牙切齿代替了所有多余的交流。

但皮囊的崩溃速度还是超出了预期。

“咔哒”一声细微的撕裂。

左下角的缝合处,被高压扯开了一条两指宽的裂隙。

一滴粘稠的高浓度强酸顺着裂隙砸进阵中,直直落向地面的伤员。

角落里,一直瘫坐的剑无痕猛地偏过头。他那两个瞎透的血窟窿里没有眼珠,却精准地捕捉到了那滴酸液破空的沉闷轨迹。

断成两截的重剑底座被他反手捞起。没有真元,没有花哨的剑招。剑无痕榨干了身体里最后一丝残留的乱码剑意,将其强行附着在断刃边缘,对着半空狠狠一劈。

剑刃擦过酸液。

“嘶啦”一声爆响。那滴高维强酸被狂暴的剑意硬生生带偏了轨迹,砸在身侧那层逼近的肉壁上。肉壁瞬间被烧出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周围的肌肉剧烈痉挛,反而让挤压的势头缓了一瞬。

剑无痕握剑的手臂血管根根爆裂,重重砸在泥泞的盾底,再也抬不起来。

与此同时,躺在水洼里的柳若曦身体忽然无意识地痉挛起来。

她极度虚弱,命元几近枯竭,但在那滴强酸带来的高维污染刺激下,她那属于纯净药灵体的本能被强行激活。她紧闭着双眼,眉心处渗出一丝微弱的白雾。这丝白雾吸附了通道内夹杂的几声乱码杂音,化作一层近乎透明的药膜,犹如薄纱般飘向旁边。

药膜死死裹住了苏清颜那因剑骨大面积崩碎而濒临停跳的心脉。

苏清颜喉间发出微弱的吞咽声,破碎的心脉在药膜的包裹下,勉强维持着极其缓慢却未曾断绝的跳动。

前方的压力却越来越大。

腥黄的酸雨已经变成了连绵不绝的瀑布,虞织雪的皮囊护盾薄得像一层窗户纸,甚至能看到外面蠕动肉壁的恶心纹理。

李长生右眼死死盯着视网膜上跳动的乱码。红色警告闪烁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算力不够。

光靠肉身硬顶和填补裂隙,这块盾绝对撑不到底。必须从底层解构这胃液的逻辑。

李长生左手猛地一翻,将手掌伸出了护盾边缘,直接暴露在风暴中。他主动解开了左手末端的经脉锁扣。

一滴腥黄的胃液落在他的小臂上。

皮肉瞬间溶解,露出里面森白的骨茬,紧接着骨面开始发黑,发出油脂灼烧的恶臭。

李长生浑身剧烈颤抖,七窍渗出粘稠的血水,但他没有缩手。窃天体的核心齿轮在脑海中疯狂咬合,顺着这股钻心的剧痛,强行逆推这高维胃液的降解逻辑。

毒素顺着血管往心脉钻,所过之处,经脉寸寸萎缩。

“逆向架构……酸性同化……”李长生喉结滚动,咽下一口带血的唾沫。他强行切断了左臂大半的痛觉神经,将解析出的一丝抗腐蚀废弃代码,混着自己变黑的毒血,一把抹在身前千疮百孔的皮囊上。

以毒攻毒。

皮囊接触到毒血,表面竟然停止了融化,反而结出了一层灰黄色的硬痂。

这极其凶险的操作,勉强换来了护盾千分之秒的抗腐蚀平衡。

通道的挤压达到了极值。

巨大的肉壁从四面八方拍过来,像要将一切生机彻底捏碎。

“砰——”

虞织雪的怪物皮囊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概念残渣,在恐怖的物理撞击中彻底报废,炸成一团飞灰。碎屑打在李长生的脸上,留下一道道细密的血痕。

就在失去所有屏障、众人的肉躯即将直面胃壁碾压的刹那。

四周压抑的肉壁突然向后飞退。

那股要将人捏碎的极压感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如同从黏稠的沼泽跌入冰冷深海的彻底失重。

他们穿过了通道中最致命的胃液风暴挤压层。

李长生大口喘着粗气,肺里像塞满了带刺的冰碴,每一次呼吸都带出血腥味。他满身是血地回过头,确认苏清颜、剑无痕和柳若曦虽然重伤濒死,但都还吊着一口气。角落里缩成一团的陆长庚也在发抖,没缺零件。

他稍稍松了一口气。

但很快,他右眼皮狂跳。

在窃天体的乱码视野深处,那个姬无妄给定的底层终点坐标,本来该是平稳下坠的锚点。

可现在,那个红色的坐标标点,在极速下坠的虚空中诡异地闪烁了两下,随后被某种不可见的波段硬生生扯偏了轨道。

胃壁挤压层被甩在身后,然而真正的终点,正被另一只看不见的手扭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