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根比头发丝还要细上十倍的代码线,在视网膜边缘微微弹动了一下。
它不属于这片正在坍缩的风暴绝区。线段表面附着一层黯淡的血色,那是顾长风此前跨界降临,又被天庭高层用极其粗暴的手段强行切断通道时,在深渊表层留下的虚空残痕。
李长生盯着那根线,右眼里原本死寂的红色乱码齿轮重新咬合,发出干涩刺耳的摩擦声。
四周的灰黄色风暴壁垒正以不可逆的态势合拢。狂风卷起地面的酸臭泥浆,像无数把钝刀子在废墟上来回刮擦。李长生左腿后撤半步,左臂小臂上的肌肉死死抵住那面半丈高的血肉护盾,将身后的伤员挡在风眼死角。
护盾表面布满黑色的错综筋膜,这是他刚刚从虞织雪残躯上活剥下来的高维皮囊。此刻,在空间风暴毫无间断的挤压下,皮囊发出令人牙酸的崩线声。
左下角那处没完全缝合的裂隙,再次被风压撕扯开半寸。
黑色的高维腐蚀液从缝隙里往外滋。
一只苍白的手从泥水里抬起。苏清颜仰面躺着,衣衫已经被黑血和泥浆彻底浸透,她的无瑕剑骨大面积崩碎,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但那只抬起的手腕却没有半分颤抖,食指隔空点向那道裂隙。
空气中凝出一滴惨白的冰霜。冰霜刚一贴上裂隙,就被狂暴的空间挤压扯得粉碎。
苏清颜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吞咽,骨缝间涌出新的鲜血,她再次抬指。
同时,旁边瘫坐在泥沼边的剑无痕动了。他脸上的盲眼血窟窿还在往下淌着黑血,手里的重剑已经断成两截。他没有挥剑,而是屈起两根手指,在地面的积水中重重一弹。
一丝微弱的、夹杂着深渊乱码气息的剑意,顺着泥水传导,精准地攀附上苏清颜指尖的冰霜。原本容易碎裂的纯净冰寒,在乱码剑意的包裹下,变成了一块灰白色的狗皮膏药,死死糊在了血肉护盾的裂隙上。
冰层和腐肉相互咬合,勉强堵住了狂风的渗入。
角落里,陆长庚死死捂着嘴,整个人蜷缩成一团,看着护盾上不断凹陷的肉瘤,牙齿打战的声音在风中极其清晰。
李长生没有回头看他们。
他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右眼。窃天体残存的算力被他毫不犹豫地压榨出来,顺着顾长风留下的那丝血色残痕,结合他刚刚解析出的天道底层乱码,开始全功率逆推大荒最底层的物理落点。
这无异于用一根生锈的铁丝去撬神明金库的锁孔。
深渊入口的绝对排斥机制瞬间降临。
李长生的左胸心脉处,血管突突乱跳,速度快得像要炸开。他的双耳鼓膜发出一声细微的闷响,紧接着,两股粘稠的黑血顺着耳道、鼻腔和眼角缓缓流下。这是算力严重超载、高维污染开始反向同化脑域的体征。
他喉咙滚动,声带被倒灌的淤血糊住,发出的声音变成了一种极其低频、沙哑的乱码音频:“深渊的锁孔没有固定的形状,只能用同化的血肉去填。”
这道冰冷的指令顺着空气传导。苏清颜和剑无痕没有答话,只是再次压榨身体里的最后一丝余温,死死顶住那面摇摇欲坠的皮囊。
与此同时,碎星渊暗处的死角。
楚江寒隐在半透明的虚无中,半身龙鳞半身白骨的躯体悄然浮现。他冷眼俯视着风暴眼中心那面正在苦撑的血肉护盾。
那张皮囊上散发的恶臭,他再熟悉不过。
他抬起仅剩白骨的右手,指节微屈。一截极其隐秘的高维变异代码,像一条透明的细蛇,顺着风暴的间隙游了过去。他不需要现在就杀李长生,他只需要用这组变异代码,悄无声息地解析出那面护盾的物理结构和承压极限。
只要掌握了李长生的底线,夺舍的网就能收得更紧。
透明细蛇贴上了护盾边缘的一块肉瘤。
刚一触碰。
嗤——
护盾表面毫无征兆地炸开一圈极其微弱,却暴戾到极点的黑色电弧。那是李长生在活剥虞织雪时,用窃天体强行打入其中的逆向抹杀代码。它像长满了倒刺的铁蒺藜,顺着楚江寒伸过来的探测波段,毫不讲理地反扎了回去。
楚江寒喉咙里溢出一声闷哼。
他右手食指骨节上的两片新生龙鳞瞬间崩碎,露出里面发黑的骨髓。他眼神一沉,果断切断了这丝感应网,将身体更深地缩回了黑暗里。
狂暴的风暴绝区中,李长生的推演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七窍流出的黑血糊住了他大半张脸。窃天体的算力在脑海中掀起一阵阵海啸般的剧痛,他的理智开始出现短暂的断层。
视线模糊中,顺着残痕逆推的坐标点发生了一丝极其危险的偏移。李长生的推演轨迹,正不可遏制地滑向楚江寒刚才在虚空中预留的一个高维陷阱。那是楚江寒为了夺舍而布下的感应死角。
眼看推演的逻辑链就要撞进那张暗网。
咚。
李长生背后的黑棺,突然发出一声沉闷的内部撞击声。
处于深度沉睡中的红绫,力量已经干涸。但作为曾经镇压真神苏醒的物理阀门,当李长生即将陷入深渊底层的同化危局时,那具残破的躯壳本能地产生了一丝同源排斥。
这股排斥波段极其微弱,甚至算不上一次攻击,仅仅是一圈贴着棺材板扩散的物理震颤。
但这一震,恰好撞在了李长生即将脱轨的推演链条上。
咔哒。
李长生的脖子被这股震波带得往旁边猛地一歪,脑海中的幻象瞬间撕裂。推演轨迹在毫厘之间,堪堪擦着楚江寒的高维陷阱滑了过去。
李长生猛地咬破舌尖,腥咸的铁锈味让他短暂夺回了清醒。
暗算避开了,但前方的路,彻底堵死了。
由于深渊底层法则的绝对加密,顾长风留下的那丝残痕在最后关头被一道无形的铁锭砸断。逆向推演彻底陷入死锁僵直。
不管窃天体的齿轮怎么疯狂转动,前方的视界里只剩下一片毫无规律的混沌白噪。
算力池彻底干涸。
咔嚓——
挡在身前的血肉护盾终于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苏清颜和剑无痕填补的冰霜防线在瞬间被绞碎,护盾中间裂开了一道两尺长的口子。
灰黄色的风暴壁垒顺着裂口切了进来,冰冷的风刃已经贴上了李长生的鼻尖,风压压得众人的颈椎骨咔咔作响。失去导航,又没了算力支撑,这片狂暴的空间眼看就要将残军彻底绞成血雾。
绝境如一整块铅砖,死死压在了每个人的头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