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我好疼啊……”
微弱的呢喃从急速腐烂的黑色肉山里传出,夹杂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金属震颤。这波段,这咬字,甚至连尾音里那一分藏得极深的依赖感,都与沉睡在黑棺里的红绫分毫不差。
李长生踩进齐踝深的酸臭脓液里,脚步停住。
他手里那把反手握着的短刃悬在半空,刀锋离虞织雪那颗正在消融的头颅只剩三寸。
肉山深处,虞织雪仅剩的一只眼珠死死盯着他悬停的刀尖,烂肉翻卷的嘴角极力想扯出一个讨好的弧度。她清楚这个男人的软肋在哪,刚才那一瞬间的代码对冲,让她在濒死前从窃天体的防线缝隙里,嗅到了那个执念波段。
“带我……回村……”那张不成人形的脸努力挤出泪水。
李长生垂下眼帘。
他右眼里疯狂转动的红色乱码在这一刻陷入了绝对的死寂。齿轮停止咬合,发出极细微的咔哒声。
没有迟疑,没有挣扎。
李长生猛地沉下肩膀,右手短刃如凿穿朽木般直刺而下,精准地扎进那张烂肉嘴巴深处。
刀柄没入,手腕一拧。
“伪劣的抄袭代码,听着真脏。”
逆向代码化作暴躁的黑色电弧,顺着刀刃直接捣毁了虞织雪残留的声带逻辑。那阵令人作呕的凄厉求饶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声带底层结构被物理搅碎的咕噜声,混着大口涌出的黑血。
怪物连最后一声惨叫都没能发出来,眼底的生机彻底溃散。
剥夺,并未结束。
随着阵眼供能被切断,这座庞大的躯壳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化为黄水。但李长生要的,是它外面那层长期抵抗深渊高压的高维皮囊。
他拔出短刃丢在一边,双手直接插进那堆正在剧烈沸腾的腐肉里。
嗤啦——
高维剧毒瞬间烧穿了他双手的皮肉。白烟腾起,李长生的十指瞬间深可见骨,但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十根带着血丝的指骨如同铁钩,死死抠住了怪物皮囊最坚韧的肌肉纤维层。
深渊里,对付怪物最有效的手段,就是比它更残忍。
他膝盖微屈,腰背的肌肉绷紧成一张拉满的强弓。窃天体残存的算力被他悉数灌入手臂,顺着指节,逆向代码像无数条水蛭咬住皮囊内部的共生法则节点,硬生生往外扯。
令人后槽牙发酸的剥离声在废墟中回荡。
就像是强行撕开一块与岩石长死在一起的生牛皮。虞织雪残躯上的纤维一根根崩断,溅出大片黑色的黏胶。李长生浑身浴血,硬顶着皮肉被反复烧灼的麻木感,将这具高达三丈的残存皮囊连同几根粗大的暗红血管,完整地活剥了下来。
沉重的皮囊重重砸在泥沼里,掀起一片腥臭的泥浆。
李长生单膝跪地,肺部像个破风箱一样拉扯出粗气。他左胸心脉处的血管因为算力超载正突突乱跳,顺着下巴滴落的汗水砸在烂泥里。
他没有停下来,左手反扣胸口,强行逼出一滴仅存的微量纯净本源。金色的液滴落在那张巨大的皮囊上,瞬间铺开一层淡金色的纹路。
皮囊开始剧烈收缩。原本三丈多宽的烂肉,在纯净本源的剔除与压缩下,腐烂杂质被强行排挤出去。最终,它凝结成一面高约半丈、厚达两寸的暗红色血肉护盾,表面布满错综复杂的黑色筋膜,散发着沉闷的抗压气息。
李长生伸手抓住护盾边缘。
“差一点。”
他看着护盾左下角,那里有一处因剥离太快而撕裂的法则缺口。未经完全缝合的高维皮囊,在应对接下来的空间挤压时,极容易从这道缝隙崩盘。
就在他准备再次强压算力去填补时。
一道极寒的微弱气流,顺着地面的血水,悄无声息地蔓延过来。
咔咔两声脆响。
那道寸许长的裂口,被一层惨白到几近透明的冰霜死死咬合。冰霜不仅填上了缝隙,更利用极端排斥的剑意,将周围还在抽搐的活跃腐肉彻底冻死,形成了一个完美的闭环防御。
李长生偏过头。
三步之外的泥坑里,苏清颜仰面躺着。她那身衣衫已经被黑血浸透,体内的无瑕剑骨大面积崩碎。她连转头的力气都没有,只是那根搭在血水里的苍白食指,还保持着一个微细的指向姿势。那是太上无情剑最后抽离出的一丝护道余温。
李长生没有说话,只是收紧了握着护盾的手指。
不远处的废墟死角,传来一阵连滚带爬的动静。
随着幻境法则的彻底消散,原本悬浮在半空的几块岩石碎片失去浮力,砸向地面。
“哎哟——”
陆长庚像个破麻袋一样从半空摔下来,顺着斜坡滚进一处水洼。
呲——
他刚挪开半个身子,一滩人头大小的高浓腐蚀液从半空直直砸下,恰好落在他大腿根旁边,瞬间把地面的硬岩蚀穿出一个冒着白烟的深洞。溅起的泥水糊了他一脸,却没伤着半点皮肉。
陆长庚咽了口唾沫,低头看了看湿透的裤裆。他哆嗦着手,摸了摸胸口那枚已经碎成木渣的劣质护身符,磕破的鼻尖正往下滴着血。
他手脚并用地爬起来,看着满地散发恶臭的烂肉和冰屑。当他的视线扫过李长生手里那面还在渗着液体的血肉人皮护盾时,膝盖一软,又一屁股坐回了泥水里。
“李……李哥……”他牙齿打着战,半天没憋出后半句。
李长生没看他。
他拖着那面沉重的血肉护盾,踩着齐踝深的泥水,走到苏清颜身旁蹲下。
他将沾满黑血的食指按在苏清颜的锁骨上方,挤出一丝比头发丝还细的纯净本源,硬生生塞进她皮下。微弱的暖意渗入胸腔,崩鸣的剑骨发出一声极轻的错位声,勉强托住了最后一口气。
随后,李长生缓缓站起身。
他转过头,望向斜上方。那里原本是连接致幻绿洲的物理阵眼,现在只剩下一个深达数十丈的恐怖岩石凹坑。
凹坑边缘的焦土上,残留着一丝暗金色的武道金丹余烬,正在死寂的阴风中明明灭灭。段千劫在那场自爆中,没有留下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碎骨。
李长生提着护盾,面朝那个凹坑,默默站了半息。
他没有闭眼,右眼里机械齿轮转动的声音在废墟中清晰可闻。他将这股金丹波段,连同老武夫被当做活体电池囚禁数十年的血债,一起刻进了底层代码的备忘录里。这笔账,只能用高高在上的神明头颅来填。
短暂的停顿,并没有换来生机。
废墟周围的空气,开始变得越来越黏稠。那些被苏清颜冻住的泥水,突然毫无征兆地发出一阵密集的碎裂声。
李长生眉骨一压,机械右眼骤然爆出一圈刺目的红光。乱码视界全功率张开,扫过四周。
视网膜上反馈回来的数据,让四周的温度降到了冰点。
原本连接着大荒深渊底层的那几条微弱的虚空残痕,全部断裂了。段千劫那场极尽升华的物理爆破,成功炸毁了阵眼,却也引发了这片残破空间的连锁坍缩。
四周原本灰暗的虚无中,正像被点燃的蛛网一样快速卷曲、烧毁。取而代之的,是四面八方急速合拢的灰黄色风暴壁垒。
那些风暴里卷挟着无数空间碎片,像巨大的绞肉机齿轮,发出令人耳膜刺痛的摩擦声,无情碾碎沿途的岩石与尸骸。
物理导航被彻底抹除了。
李长生环顾四周。剑无痕脱力瘫软在泥沼边,双眼往外渗着黑血;苏清颜重创将死;陆长庚还在发着抖;黑棺里的红绫陷入了深不见底的沉睡。
他们陷进了一个失去所有坐标的盲目绝区,四周的铁壁正以不可逆的态势挤压过来。
狂暴的风压吹平了地面的水洼。
李长生反手将那面血肉护盾重重砸在身前的泥地上,挡住第一波刮来的空间碎刃。
就在风暴壁垒即将贴近鼻尖的混沌深处,一根极细、极隐蔽的代码线,突然像活物般,在李长生的乱码视界边缘,轻微地波动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