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长生被那条半透明的概念触手死死缠住脚踝,一路倒拖。他的后背在坚硬的地上犁出一条血痕,碎石块割开衣衫扎进肉里。
他没有挣扎,强行切断了腰部以下的痛觉神经。
拖拽的速度极快。沿途那些伪装成藤蔓的高维代码纷纷退避。光线越来越暗,那股原本能平息伤痛的异香浓稠到了发指的地步,像无数虫卵顺着毛孔拼命往里钻。
哗啦。
触手猛地一甩,李长生被重重砸在潮湿的地面上。
他半趴在地,咽下喉头翻涌的淤血,抬起头。
沿途的假象在这里彻底崩塌。出现在眼前的,是一面冰冷的暗红色岩壁。岩壁上覆盖着一层缓慢起伏的肉膜。
肉膜正中央,挂着一个女人。
虞织雪。
她的上半身雪白无瑕,腰腹以下却像融化的蜡,与身后的岩壁彻底长在了一起。暗红色的血管扎入岩石深处,下半身尽是一堆流脓的腐肉与蠕动的触手。
共生契约法则,在这里浓郁得几乎要凝结成水滴。
虞织雪缓缓睁开纯黑的眼睛,里面只有高维捕食的本能。
“好干净的精血。”
她开口,声音清脆,却让人骨缝发寒。三根手腕粗的腐肉触手从她腰侧分离,像蛇一样贴着地面游走,缓缓缠上了李长生的双腿。
李长生右手微颤。他强压下拔刀的肌肉记忆,手指死死抠碎了地上的石砖。
不能动武。物理斩击对这种高维概念体无效,砍上去的动能只会变成对方同化神识的养料。
要杀她,只能找出维系这片幻境代码的底层物理阵眼。
咔。
刺耳的齿轮摩擦声在脑海炸开。李长生闭上左眼,机械右眼强行启动,底层的红光瞬间撕开现实帷幕。
窃天体,全功率运转。
岩壁、容颜、触手,全部化作瀑布般倾泻的血色乱码。
视野刚一清晰,李长生眼角便崩开一道裂口,鲜血顺着脸颊往下淌。
虞织雪身上的概念代码多得令人窒息,密密麻麻交织成防守森严的闭环。李长生强忍着脑子里被几万根钢针穿刺的剧痛,目光试图切开最外围的魅惑法则,去挖深埋在内部的物理坐标。
找不到实体的断点。
就在算力推向极限时。
极远处的深渊虚空深处。
姬无妄立在一块漂浮的残碎陨石上。他灰暗的眼眸穿透空间断层,精准俯视着岩壁下方浑身发颤的年轻人。
“太慢了。”姬无妄冷冷评估。
他没打算救援。这场危机从一开始就是他放任的测试。他需要知道,这个被选定为“弑神炸弹”的容器,到底能不能承受住即将到来的夺舍死线。
姬无妄抬起右手,苍白的食指对着下方虚无,随意拨弄了一下。
一根深藏在最底层的乱码弦,被他生生挑动。
嗡——
岩壁下方。周围的异香浓度瞬息暴涨了一倍。魅惑法则化作无形的钢钉,直接顺着毛孔钉进经脉,直扑李长生的神识中枢。
“噗!”
李长生身子前倾,呕出一大口夹着内脏碎块的黑血。右眼深处的红光疯狂闪烁,跳出大片断层残像。
正在一点点剥开的法则防御层瞬间愈合。
虞织雪察觉到了猎物神识中抵抗的滞涩。
她歪了歪头,绝美的脸上浮现出病态的兴奋。
“你在抗拒我。”她半截身子探出,带着数十根细小的触手贴近李长生的脸颊,“为什么?成为我的一部分,就不会再有痛苦了。”
李长生咬紧牙关,充血的左眼死死盯着她翻涌的腐肉。
“你的防备心太重了。”
虞织雪叹了口气。
她腹部的一块腐肉裂开。一张浸泡在淡黄色黏液里的东西被触手卷了出来。
那是曾经长在凡人脸上的皮,被连同皮下的悲欢一起剥离,封存在了这怪物的代码库里。
虞织雪将人皮缓缓举起,覆在自己脸上。
嘶啦。
面皮边缘瞬间和她的皮肤严丝合缝地长在一起。
李长生的呼吸彻底停滞了。
面皮上原本死气沉沉的五官,突然鲜活了起来。深深的皱纹,浑浊中透着讨好的眼珠,还有缺了半颗门牙的干瘪嘴唇。
守陵村,老村长。
“长生啊……”
虞织雪开口。声音变成了极其苍老、带着浓重乡音的粗糙男声。连说话时那股习惯性的咳嗽声,都模仿得分毫不差。
李长生的手指猛地攥紧,指甲深深刺破掌心的老茧,掐出四个往外冒血的血洞。
“跑啥啊,娃儿。”虞织雪顶着老村长的脸,一根触手缓缓搭上李长生的肩膀,像老人安抚后辈那样轻轻拍了两下,“你爹娘给你留的白面饼子,都馊了。回来吧,听叔的话,睡一觉,就不疼了。”
这句话没有任何物理攻击。
但它像一把生锈的绞肉刀,精准插进了李长生被冰冷理智包裹的最深处。那些被强压的屠村惨叫、燃烧的茅草屋,顺着这句话轰然炸开。
窃天体的逻辑防线,在这层纯粹的情感暴击下撕开了一条致命的裂缝。
“警告。逻辑冲突。”
大脑彻底宕机。算力死锁。
一边要对抗姬无妄暗中施加的高维重压,一边要解析庞大的底层代码,现在还要去填补这被强行撕开的情感漏洞。三方挤压下,防线彻底崩溃。
右眼里的红光微弱到了极点,视野里的乱码全部卡死在半空,一动不动。
“披着故人的皮囊作恶……”
李长生的牙关咬得咯咯作响,牙龈渗出暗红的血水。他僵硬地抬起头,那只布满血丝的左眼死死盯着那张熟悉的脸,声音透着从肺叶里挤出的冷厉,“你这块烂肉,就该被碾成灰。”
“乖娃儿,别说胡话,你太累了。”
老村长咧开嘴,露出残缺的笑容。
虞织雪腹部最粗壮的触手猛地弹起,尖端分裂出一段泛着惨白寒光的骨刺。
骨刺带着令人作呕的甜香,笔直抵在了李长生的左胸口。
锋利的尖端刺破外衣,扎进皮肉。距离心脉,仅剩毫厘。
李长生动弹不得。高维压制配合卡死的算力,将他死死钉在原地。只要那根骨刺递进半寸,他体内的纯净精血就会被瞬间抽干。
必死之局。
寂静的岩壁深处,只剩下李长生粗重的喘息,和触手黏液滴落的吧嗒声。
突然。
就在那根骨刺即将发力的千钧一发之际。
虞织雪背后,那面庞大岩壁的极深处。
咚。
一声极轻、极微弱的物理闷响传了出来。
没有任何灵力波动,没有夹杂半点高维法则。那就是纯粹的、钝器敲击岩石内部的声音。
但这微弱的一声响,却带着一种诡异而清晰的节奏感,顺着坚硬的地面,一路震颤着传到了李长生的膝盖骨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