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
极轻的碎裂声。
陆长庚的鞋跟还没完全踩实,那朵泛着黏稠红光的花苞便无声地炸开了。没有粉尘,没有气浪,只有一股浓郁到发腻的甜香猛地从地底窜上来,像粘稠的糖浆瞬间包裹住了他的脚踝。
原本松软的泥土在眨眼间彻底液化。
高维泥沼带着令人头皮发麻的温度,顺着陆长庚的小腿疯狂往上攀爬。
“啊——!”
陆长庚惨叫出声。他本能地想要往后拔腿,却发现脚下根本没有着力点。那泥沼不仅黏着肉体,甚至在接触的瞬间,直接拉开了强制降解的倒计时。
他小腿上的粗布裤腿连带表皮,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透明、溶解。骨骼深处的痛觉还没来得及传达到大脑,腿部的神经就已经被彻底麻痹。
“长庚!抓住我的手!”
李长生的声音极其焦急,甚至带着一丝罕见的慌乱。
他猛地从岩石后扑了出去。右手的短刃直接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他空着双手,半个身子探向那片翻滚的液化泥沼。
但在跃出阴影的瞬间,他的眼神却冷得像一块死去的铁。
“既然外壳砍不动,那就撬开它的心脏。”
这句话没有发出声音,而是被他用极其微弱的神识,直接砸进了苏清颜的识海里。
下一瞬,李长生主动切断了机械右眼深处跳动的红色乱码。
防线撤除。
乱码视界的屏障一关,那股高浓度的异香就像决堤的洪水,直接顺着他的毛孔灌进了经脉。
太甜了。
甜得像无数根生锈的细针顺着鼻腔扎进脑髓。李长生眼底瞬间爬满密密麻麻的血丝,喉结剧烈滚动,强行压下那种要把胃酸连带内脏一起吐出来的恶心感。
这是纯粹的精神反噬。
但他没有调动一丝一毫的灵力去抵抗,反而放任这股腐蚀神智的力量钻进脑海,彻底抛弃了所有的物理防御。
“李爷!别过来!这玩意化骨头!”
陆长庚一边惨嚎,一边绝望地往下陷,双目已经被疼得翻了白眼,两只手在半空中徒劳地乱抓。
李长生的指尖刚好触碰到陆长庚的肩膀。
就在这一刻,弥漫在四周的异香突然扭曲了。
无孔不入的香气在空气中瞬间凝结,化作几条无形却充满韧性的概念触手,死死缠住了李长生的手腕、腰侧和脖颈。
“糟了……”
李长生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痛呼。他的瞳孔以一种极不自然的频率放大,脸上适时地浮现出被魅惑和同化后的呆滞感,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完全顺应了异香的律动。
顺着那股巨大的拉扯力,他双膝一软。
触手猛地收紧。
嗖——
根本不给人反应的时间。缠在李长生身上的触手爆发出恐怖的速度,直接将他从泥沼边缘倒拖着扯进了绿洲最深处。
没有挣扎,没有灵力爆破。
他就这样连人带刀,被生生拖进了那片摇曳的幻境藤蔓背后。眨眼间,连一片衣角的残影都被浓稠的香气彻底吞没。
四周的甜香更浓了。
李长生消失的方向,连一丝风吹草动的声响都没留下。外围失去了主心骨,绿洲边缘的泥沼开始像活物一样,朝着重伤的几人迅速扩张。
“退!”
苏清颜瞳孔微缩,下意识地想要拉扯身侧的柳若曦。
但剑无痕比她更快。
黑衣蒙眼的剑客宛如一尊突然苏醒的杀神,盲眼处缠绕的布条被渗出的黑血浸得透湿。他根本没有后退,而是拄着无锋重剑往前迈了一大步,直接挡在了陆长庚和柳若曦身前。
铮!
无锋重剑发出极其刺耳的金属悲鸣。
极境的盲剑意不再保留。纯粹的物理刚烈之气,化作一道半弧形的灰暗剑芒,对准缠绕陆长庚半身的致幻泥沼狠狠斩了下去。
这一剑,本该连虚空都能劈出裂缝。
然而。
剑锋切入泥沼的瞬间,没有发出任何碰撞声。
就像是一柄烧红的铁锤砸进了一团巨大的棉花里。狂暴的剑气动能,在接触到那层软性法则的刹那,被毫无保留地吞噬、分解、卸力。
剑无痕的手腕猛地一顿。肌肉因为过度用力而根根暴起,甚至传出了筋膜撕裂的细微声响。
劈不下去。
也拔不出来。
更致命的反噬紧随其后。
泥沼吸收了那一记极境剑气的全部动能,原本浑浊的表面突然翻起一层血光。
嘶啦。
顺着嵌在泥沼里的剑锋,那些带着高浓度致幻毒素的液体逆流而上,像一条长满了吸盘的软体毒蛇,瞬间死死缠住了剑无痕握剑的右臂。
“唔……”
剑无痕闷哼一声,脊背骤然绷紧。残缺盲眼处的黑血流得更急,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
他的手臂皮肤在接触泥沼的瞬间,开始泛起诡异的透明色。强烈的麻痹感直接切断了他大半条胳膊的神经感知。
“别动灵力!”
苏清颜咬着后槽牙厉喝。
她单手提剑想要去挑开剑无痕手臂上的泥沼,右脚刚往前踏出半寸。
吧嗒。
鞋底发出一声黏腻的轻响。
脚下的地面不知何时已经彻底软化。致幻泥沼无声无息地蔓延到了她的脚跟,像胶水一样死死黏住了她的靴子。
苏清颜试着提气,脚踝处却像坠了万钧玄铁。
越是催动灵力挣脱,那泥沼的吸附力就越恐怖,甚至顺着靴子开始往小腿攀附,渗透进布料的纹理中。
外围防线,在短短几息之间,彻底丧失了机动性。
主心骨被拖走,四个重伤的人,就像四只被钉在琥珀里的虫子,除了眼睁睁看着泥沼一点点没过小腿,什么也做不了。
“咳……”
柳若曦靠在后方的岩石上,发出一声极其虚弱的咳嗽。
她眉心那块六芒星状的薄冰开始闪烁。因为泥沼散发出的高维概念毒雾逼近,纯净药灵体的本能排斥让她本就濒危的心脉再次出现裂痕。她闭着眼,眉头痛苦地绞在一起,连呼吸都变得细若游丝。
不能再拖了。
苏清颜深吸了一口气,肺叶里全是被异香冻出的冰碴子味。
她低下头,死死盯着自己握剑的右手。
手腕处,无瑕剑骨崩裂的网状纹路里,黑色的血丝还在往外渗。每一根血管都在疯狂跳动,发出随时可能彻底断裂的警告。
但她没有别的选择。
面对那些像潮水般涌来、无视任何物理斩击的软性概念泥沼,唯有极致的物理寒冷,能短暂延缓它们的流动。
苏清颜闭上眼。
她将体内残存的太上无情剑意,尽数逼入那截受损的无瑕剑骨之中,强行点燃了本源。
嗡——!
一声极度凄厉的剑鸣从她体内传出,像是在泣血。
网状的裂纹瞬间扩大,生生崩断了手腕周边的几根细小经脉。鲜血瞬间炸开,溅在她雪白的袖口上,触目惊心。
“凝。”
苏清颜苍白的嘴唇开合,吐出一个字。
随着这个字落下,一圈微弱到极致,却冷到连空间都在扭曲的白霜,以她为圆心,贴着地面猛地扩散出去。
绝对零度领域。
哪怕只有可怜的一寸。
咔嚓……
白霜扫过,逼近柳若曦和陆长庚的致幻泥沼表面,终于结出了一层半透明的薄冰。连缠在剑无痕手臂上的触手,也被这股不讲道理的极寒强行冻结,停在离他脖颈只有三寸的地方。
扩散完毕的瞬间,苏清颜双膝重重砸在地上。
她呕出一大口夹杂着碎冰的黑血,全靠着剑柄死死抵住岩石,才没让自己彻底倒下。
冰层很薄。
在这充满异香的绿洲里,甚至能听到冰面下方泥沼不甘的蠕动声,发出极其细微的碎裂动静。这层冰壳随时可能彻底崩塌。
外围的所有筹码都已经耗尽了。
苏清颜急促地喘息着,布满血丝的双眼越过众人,死死盯着绿洲深处那片深不见底的阴影。
那片连剑意都能生生卸力吞没的深渊核心里,到底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本体?
那个甘愿充当诱饵的疯子,现在又在面对怎样的绝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