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长生毫不犹豫地切断了乱码连接。

玉简表层那道蠕动的精神污染防线,就像一只被踩中尾巴的刺猬,带着足以搅碎识海的高频振动逆流而上。深红色的波段在他左眼底猛地一闪,随后被强行斩断。

脑海深处犹如被一根生锈的铁钉狠狠钉入,李长生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一缕黏稠的黑血顺着鼻腔淌过嘴唇。

玉简表面的红芒亮到了顶点。

就在它即将彻底自毁崩解的瞬间,一股森寒刺骨的阴气从背后贴了上来。红绫的身影在虚空中微微凝实,没有任何废话,她冰冷的双手直接从李长生腋下穿过,十根带着血色的指甲死死扣住他双手握紧的玉简。

狂躁的死气如一层坚冰,强行倒灌进玉简内部,将那股无忧城特制的精神防线死死冻结。

嗡。

微弱的震鸣声戛然而止。玉简表面的红芒不甘地闪烁了两下,重新暗淡下去,变回了一块看似普通的破烂木片。

李长生用手背擦掉鼻血,将玉简塞进最贴身的内兜。这东西是个随时会炸的雷,现在的环境绝对不能强行解密。

刚把玉简收好,头顶的烂木梁便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数十里外的血雾边缘。

剑无痕踩在没过脚踝的烂泥里,手中的绝狱镇魔剑斜指地面。就在刚才玉简防线被触碰的刹那,他掌心那道以纯净精血画就的高维定位符,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异样波段。

没有任何迟疑,他单臂抡起重剑,对着那波段泄露的大致方位,生硬地挥出一道灰白色的剑气。

剑气脱手的瞬间,他身前一具小山般的怪谈残骸被无形的锋刃平整地剖成两半,脏腑淌了一地。剑气没有停顿,带着归墟阶大能的纯粹暴力,直直切入那片连镇魔司都不敢轻易涉足的死地深处。

破屋里的空气突然变得像灌了铅。

地面的水洼里没有任何风,却凭空泛起一圈圈细密的涟漪。

砰!

半块脸盆大的石板从屋顶剥落,直直砸向地面。刚走到门边准备探头的陆长庚怪叫一声,脚下不知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一扑。

石板擦着他的后背砸进烂泥里,崩起的碎石片像刀子一样,直接切开了他的小腿肚。

“嘶——”陆长庚捂着腿在地上滚了一圈,疼得脸上的横肉直抽搐,硬是咬着发白的嘴唇没敢喊出声。

屋顶的灰尘簌簌往下掉,泥土的腥气越来越重。

李长生没有去看地上的陆长庚,他抬头盯着不断震颤的承重柱。

剑无痕在进行盲扫。这种不讲道理的暴力碾压,是在试探怪谈结界底层的排异法则底线。随着大范围的冲击,隐蔽处的气息正在这种震荡中快速外泄。

必须立刻进行物理伪装,把屋子的存在感降到冰点。

“爬起来。”李长生走到墙角,用皮靴的脚尖踢了踢像滩烂泥一样瘫在地上的赫连铮。

赫连铮浑身一抖。他右手的两根断指已经被草草包扎,暗红的血水还在顺着烂布条往外渗。眉心那道奴役血契的红痕像一条活着的蜈蚣,随着他的呼吸微微扭动。

“用你那件破法衣上剩下的隐匿符文,把这间屋子的四角封住。”李长生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听不出起伏,“只有半炷香的时间。”

赫连铮嘴唇哆嗦着。养尊处优的少爷如今连一条狗都不如,他张了张嘴,本能地想哀求拖延。可当视线触及李长生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时,灵魂深处的血契猛地一抽。

剧痛让他把喉咙里的求饶生生咽了回去。

他拖着残废的右手,左手从怀里摸出几块碎裂的法衣布片,像一条佝偻的虫子,跪在地上,一点点朝着墙角爬去。

为了活命,他只能不遗余力。左手艰难地挤出自己伤口里的血,混着泥水,在破布片上重新勾勒断裂的阵纹,然后贴在屋子的承重柱上。

世家的符文底蕴确实不凡。每贴上一张布片,屋子内的温度就往下降一分,空气里那股属于活人的气血波动,被硬生生地往下压制。

陆长庚瘸着腿缩在门边,紧张地盯着外面的黑暗。

赫连铮爬到了破屋最偏僻的西南角。这里堆满发臭的杂物,光线最暗。

他跪在那里,左手装作费力地涂抹阵纹,眼睛却死死盯着杂物堆下的一角。那里压着一块发黑的破布,破布底下,露出半个青色的边角。

那是三天前他试图收买陆长庚,却被陆长庚用断砖砸飞的那块名贵灵玉。

赫连铮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快了两拍。他知道,这块玉佩上刻着赫连家特有的隐秘定位阵纹。现在外界有高阶剑意不断扫过,产生能量激荡,他只需要利用涂抹符文的手法,在灵玉上画下最后半道引导纹路,就能让它和外部的剑气产生极其微弱的高频共振。

只要共振成型,剑无痕就能精准锁定这个坐标。

哪怕一剑劈下来同归于尽,也好过现在这种当牛做马、毫无尊严的奴役。

他屏住呼吸,左手沾着血,悄无声息地探向那块青玉。

指尖距离玉佩只剩最后一寸。

“最角落容易漏风,我得多画两笔。”赫连铮喉结滚动,故意压低声音解释了一句,手指猛地往前一递。

一只冰冷的皮靴,毫无预兆地踩在了他的手背上。

没有用力,却像一座山一样让他动弹不得。

赫连铮浑身的汗毛瞬间立了起来。他僵硬地抬起头,发现李长生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他身侧。

“你在画什么?”李长生俯下身,看着他。

“隐……隐匿阵……”赫连铮声带发颤,“真的只是加固……”

李长生没有说话。他左眼底深处,暗红色的乱码如同缓慢旋转的磨盘。

在这双看破底层法则的眼睛里,那块被破布掩盖的青玉表面,正闪烁着极其隐蔽的共振频率,像一根试图探出水面的触须。赫连铮以为李长生这种没有见识的泥腿子根本看不懂世家的高频阵纹,却不知道在窃天体的面前,一切规则都如同赤裸的血管般清晰可见。

李长生脚下微转,皮靴越过赫连铮的手背,不偏不倚地踩在了那块破布上。

咔嚓。

一声极其清脆的碎裂声。那枚价值连城的极品青玉,连同上面未成型的共振暗号,被粗暴地碾成了粉末。

微弱的阵纹波段瞬间熄灭在烂泥里。

赫连铮的眼睛一点点睁大,眼底的最后一丝侥幸,彻底变成了死灰。

“你想死,别拉着我们一起垫背。”

李长生用鞋底在烂泥里碾了碾,语气里没有愤怒,也没有被背叛的狂躁。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但这种平静中透出的冰冷杀意,远比声嘶力竭的咆哮更让人窒息。

下一瞬,李长生眼皮微垂,一缕纯净的气血在指尖一闪。

赫连铮眉心的那道血痕骤然亮起刺目的红光。

“啊——”

凄厉的嘶嚎在破屋内炸开。赫连铮像被扔进沸水的活虾,猛地弓起后背,整个人在地上疯狂翻滚。这不是肉体上的折磨,而是灵魂层面的高维撕裂。血契的惩戒机制越过了一切防御,直接作用于他的本源意识。

他用左手死死抠住自己的喉咙,指甲在脖颈上抓出深深的血槽,双眼向上翻起。

李长生站在原地,看着他在泥水里抽搐失禁,直到喉咙里只剩下破风箱般的进气声,才撤去了惩戒。

屋内的温度随着隐匿符文的彻底生效,降到了冰点,气息被完全隔绝。

但真正的危机才刚刚开始。

屋顶的震荡不仅没有随着剑意远去而减弱,反而变得更加密集。细碎的泥石像雨点一样落下来,砸在满是积水的地面上。

剑无痕在高空肆无忌惮的盲炸,彻底激怒了这片结界底层的怪谈排异法则。那是两种绝对互斥的规则在疯狂倾轧。

李长生转过头,看向那扇摇摇欲坠的窗棂。

外面的血色浓雾停止了翻滚,变得像凝固的浆糊一样粘稠。空气中那股混合着泥腥味和尸腐味的臭气,浓烈得压住了一切活人的味道。

什么东西,被吵醒了。

“爷……”陆长庚贴着门缝往外看了一眼,手里的断砖“吧嗒”一声掉在地上。他连连后退,直接一屁股坐在了泥水里,手脚并用地往后缩。

沉闷的摩擦声,起初只是一两下,紧接着便如同压抑许久的海啸,从四面八方的黑暗中连绵不绝地涌起。

李长生走到窗边。

在乱码微弱的反光下,破屋外围那片泥泞的废墟上,一双双猩红的眼珠接连亮起。数以百计散发着浓烈畸变气息的黑影,正踏着诡异而僵硬的步伐,将这座残破的避难所死死包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