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晚吟眼白被那层疯狂的灰绿色死死覆盖的瞬间,她原本踉跄虚弱的身体猛地绷紧,像一根突然抽满韧劲的弓弦,直接从柳若曦手中挣脱了手臂。

柳若曦正将残存的灵力聚在掌心托着她,这一下突如其来的巨力扯得柳若曦向侧方狠狠踉跄了半步,肩膀撞在旁边苏清颜凝结的冰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晚吟姐!”柳若曦声音发颤,反手想去抓她的袖口。

黎晚吟根本没听见。她脸上的肌肉神经质地抽搐着,背上那个被防水绷带缠绕的包裹正在一下下地拱动。浸透绷带的黑水顺着她的布衣滴落,在玄铁甲板上烫出一个个微小的凹坑。

“小凡不怕……姐姐来了,姐姐带你上岸。”

她喉咙里挤出嘶哑的嘟囔,脚下的步伐完全失去了之前的拖沓。她跌跌撞撞地偏离了花蝉衣指出的那条狭窄安全路线,直直地朝着左侧最浓郁的灰黑毒雾走去。

随着她的靠近,原本安静流淌的毒雾像是闻到了极度诱人的饵料,猛地沸腾起来。

几丝肉眼难辨的概念触手,从灰绿色的迷雾中探出,顺着黎晚吟急促的呼吸,钻进了她的耳鼻。她脑海中的婴啼声变得更加尖锐,那声音已经不属于人类,而是带着高维乱码的穿透频段。

“她被执念咬住了。”花蝉衣冷漠的声音从最前方飘来。半透明的晶化残躯停在边缘,她没有任何出手帮忙的意思,只是微微侧头,“我警告过你们。深渊的毒雾,专吃这种东西。”

“回来!”柳若曦急了,不顾一切地扑向黎晚吟的后背。

但比她更快的是剑无痕。

剑无痕虽然瞎了,但盲剑意的感知在狭窄空间里比眼睛更敏锐。他察觉到了左侧防线的致命缺口,单手提着重剑,脚跟在地上一碾,整个人横跨半丈,挡在了黎晚吟的必经之路上。

他没有用刃。那把曾斩断过天庭气机的无锋宽剑带着一股沉闷的风压,用宽大的剑身拍向黎晚吟的肩膀,试图利用纯物理的推力将她硬生生砸回队伍中心。

砰。

剑背接触到黎晚吟肩膀的瞬间,发出一声击打败革般的闷响。

剑无痕那布满血丝的盲眼皮猛地一跳。他感觉到自己的剑并不是拍在一个人身上,而是拍在了一团极其粘稠、违背常理的高密度泥沼上。

黎晚吟那具凡人的身体,在毒雾和执念的双重灌注下,爆发出了一种诡异的怪力。

她头也没回,仅仅是肩膀向前一送。

咔嚓。剑无痕虎口处的皮肤骤然崩裂,几滴黑血甩在甲板上。那把沉重的无锋宽剑,竟然被这股不讲理的概念力量硬生生震开三寸。

剑无痕向后退了半步,军靴犁出两道火星。

“物理手段无效。”剑无痕压低声音,横剑挡在苏清颜身前,“她被高维逻辑锁死了。”

黎晚吟已经走到了真空带的最边缘,只要再迈出一步,就会彻底踏入那片能把归墟阶修士骨头都化掉的死地。她干裂的嘴唇向两边咧开,露出一个诡异而慈祥的笑,双手死死反向护着背后的包裹。

就在这失控的半息间,队伍中央的黑棺突然震颤了一下。

蜷缩在黑棺内部的红绫,本已虚弱到了极点,连维持虚影的力气都没有。但黎晚吟背上那个包裹散发出的恶臭,随着距离的拉近,透过微小的缝隙钻了进来。

那是纯粹的死气。

红绫仅存的一点远古战神本能受到了刺激。她没有睁眼,只是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哼。

一缕极其微弱,却带着远古尸山血海气息的阴冷威压,顺着黑棺底部的缝隙溢出,像一把生锈的刮骨刀,横扫过黎晚吟的后背。

这股威压没有杀伤力,但它在瞬间切断了毒雾与包裹之间那条无形的概念补给线。

黎晚吟背上的包裹突然停止了蠕动。

浸透防水绷带的黏腻黑水迅速干涸,原本紧紧缠绕的布条像失去了韧性的枯叶,开始片片剥落。

绷带裂开的缝隙里,根本没有什么婴儿。

那是一块表面布满孔洞、泛着灰绿色结晶的异化珊瑚。孔洞里塞满了陈年的腐肉和已经硬化的黑色污泥,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味。

“姐姐……姐姐水里冷……”

黎晚吟似乎察觉到了背后的异样,她拼命想去捂住那些裂开的绷带,眼泪混着血水顺着脸颊往下砸。阵型因为她的偏离,已经扯出了一个三尺宽的口子。外围的毒雾正顺着那个口子疯狂向内挤压,腐蚀着苏清颜外围的冰墙。

李长生背靠着黑棺,左肩的冰渣已经蔓延到了脖颈。

他没有看即将崩盘的防线,仅剩的那只机械右眼里,红色乱码正在以一种几近自毁的频率疯狂刷新。他透过那些跳动的乱码,看到了黎晚吟脑海里那个坚固了十年的执念气泡。

只要这个气泡还在,毒雾就会源源不断地从她这个缺口灌进来。

“长生!救救她,还能拉回来!”柳若曦的手指在袖子里掐诀,准备不顾一切地冲出去。

李长生没有动。

他脸上的肌肉僵硬得像一块石头,眼底没有一丝温度。

“深渊不救死人。”

他缓缓抬起头,那只布满暗红色血丝的左眼死死盯住毒雾边缘的黎晚吟。

“真实视界,开。”

没有任何光影特效,只有一股蛮横到极点的逆向代码,顺着李长生的视线,像一根烧红的铁钉,粗暴地凿穿了黎晚吟脑海中的幻听。

那一瞬间,黎晚吟眼前的世界被强行剥离了所有的色彩。

没有毒雾,没有安全的路,也没有弟弟软糯的哭声。

只有李长生投射进来的、血淋淋的底层乱码。

“虚假的希望比绝望更致命。”

李长生不再有任何劝导。他的声音穿透了厚重的毒雾,在这种高维视界的笼罩下,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铁锤,直接砸碎了对方的认知泡沫。

“看清楚你背着的是什么!”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黎晚吟脑海里那个自欺欺人的泡沫,连同毒雾制造的幻境,被那根铁钉彻底绞碎。

她呆呆地站在毒雾边缘,双手还维持着向后托举包裹的姿势。

那些包裹着珊瑚的烂布条彻底掉落。

恶臭扑面而来。

没有婴儿的体温,只有冰冷刺骨的异化晶体,坚硬地硌着她的后背。

十年。

从荒骨渡口到枯骨林,从灵界边缘到大荒深渊。她为了攒够纯净本源,出卖过别人,也把命搭给过李长生。她每天晚上拍着那个散发着臭味的包裹,低声哄着它睡觉,欺骗自己弟弟还有一口气。

那块珊瑚表面的孔洞里,流出一滩浑浊的泥水,滴在她沾满灰泥的鞋面上。

黎晚吟脸上的疯狂褪去了。

她的眼神先是出现了片刻的清明,随后,一种比周围深渊更死寂的空洞,迅速占据了她的双眼。

这股执念是支撑她在修仙界底层活下去的唯一骨架。现在,骨架被李长生亲手抽走了。

她的精神,在这个瞬间彻底宕机。

没有尖叫,没有崩溃的大哭。

她只是慢慢地把背后的珊瑚取下来,抱进怀里。

“小凡不怕,姐姐带你上岸。”

她轻声说着,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极其温柔的笑意。

然后,她没有回头看柳若曦一眼,也没有向任何人求救,就这么抱着那块恶臭的珊瑚,平静地迈出了最后一步。

灰黑色的毒雾瞬间吞没了她。

嗤。

令人牙酸的溶解声在迷雾深处响起,仅仅半个呼吸,那个纤细的身影就彻底化作了一滩泛着气泡的黑水,连一点骨渣都没有留下。

柳若曦僵在原地。

她的右手还保持着向前抛掷的姿势,指尖夹着一枚刚刚用真气逼出的吊命丹药。

丹药没有扔出去。

她眼睁睁看着黎晚吟微笑着赴死,看着那滩黑水在甲板上蔓延。

悬壶济世的医术,在深渊的概念法则面前,连一个最可悲的幻梦都留不住。

柳若曦的嘴唇咬出了血。她的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一种不顾一切的死绝决意,在她的眼底慢慢凝固。既然救不了死人,那就不惜一切护住活人。

但深渊没有给她喘息的时间。

黎晚吟的死,带走了防线上的最后一块拼图。阵型被彻底撕裂,那三尺宽的缺口再也没有任何东西阻挡。

原本被隔离在外的概念毒雾,像一头终于咬断了栅栏的野兽。

狂暴的灰黑色海啸,夹杂着足以瞬间同化归墟阶修士的高压乱码,顺着缺口倒灌而入。

狭窄的安全路线在这一刻彻底崩塌。失去防御的队伍,瞬间暴露在能溶解一切的灭顶之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