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蓝色的代码字符在风暴中剧烈震荡,将满地狼藉的主控室映出惨淡的冷光。
李长生的右手死死压在备用晶核卡槽上方。那把属于呼延铮的黑铁扳手,大半截已经烧成了暗红色。高温顺着金属握把传导,将他手背的皮肉烫得翻卷,焦糊味混着黑血的腐臭在逼仄的空间里弥漫。
供电回路勉强维系,但这还远远不够。
生门边缘,那道由前代高维废弃代码构成的逻辑死锁,正像一堵长满倒刺的铁壁,死死顶着公输白释放出的幽蓝补丁。两股同源却互斥的力量在三尺见方的空间里疯狂摩擦,溅射出的波段将周围的玄铁甲板腐蚀出密密麻麻的凹坑,冒出刺鼻的白烟。
“推力……在衰减……”公输白仅剩的半个机械脑袋卡在主控屏幕前,漏风的电子音里夹杂着刺耳的杂音。他那颗浑浊的人类眼球已经彻底玻璃化,瞳孔深处跳动着密集的乱码,“废弃逻辑的底层……在自适应……必须……过载……”
李长生没有去看公输白正在消融的身体。
他干涸的左眼死死盯着控制台上剧烈起伏的波段读数。物理搭桥的导电率已经到了极限,若要强行过载冲破这道死锁,就必须把动力拉杆推到底,并且彻底焊死。
这意味着,切断灵能晶核的所有回撤可能。
这意味着,公输白将连同这台过载的晶核一起,彻底蒸发,连一丝残魂都不会留下。
李长生喉结滑动了一下,咽下涌上来的那口带着铁锈味的腥甜。他的心跳很平稳,体温在太上无情诀残留霜壳的包裹下,已经降到了冰点。他的眼神里没有仁慈,只有绝对的冰冷。
他空出的左手反向摸向腰间,抽出了一根半尺长的粗糙铁栓。这是从凡尘界破庙里顺手带出来的固定栓。
他俯下身,将铁栓的尖端精准地抵在主控拉杆的底座齿轮缝隙处。
“你的真理,我替你扔进这吃人的胃袋里。”
李长生的声音干哑,没有情绪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物理常数。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握紧半融化的扳手尾端,将其当成铁锤,对着铁栓的顶端狠狠砸了下去。
“哐!”
生锈的铁栓硬生生楔入拉杆底座的死角。火星四溅中,主控拉杆被彻底锁死在最高负荷的过载刻度上。
退路断绝。
公输白那张已经失去血肉质感的脸庞上,没有任何对死亡的排斥。听到李长生的话,他那张正在数字化的嘴唇向两边咧开,扯出一个狂热、近乎癫狂的笑容。
“哈……好!”
残疾极客彻底放开了对自身神魂的最后压制。
他主动切断了与人类躯壳绑定的生存逻辑。那截透明的幽蓝脊骨,连同半个机械脑袋,在过载晶核的抽吸下,瞬间崩解。
这不是爆炸,而是一种极其安静的物理剥离。公输白的骨血、灵魂、连同他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的因果痕迹,逐一分解,化作漫天纯粹的高阶乱码补丁。
这些发光的蓝色字符,像一场逆流的暴雪,顺着被焊死的主控回路,全数灌入前方那道幽绿色的生门裂缝。
高维废弃代码的漏洞,被这股狂暴的补丁强行楔入。
“嗤啦——”
原本死锁的幽绿屏障上,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撕裂音。同归于尽式的中和反应在逻辑底层轰然爆发。那股将飞舟死死顶在外面的诡异排斥力,在公输白彻底灰飞烟灭的瞬间,土崩瓦解。
生门被这股决绝的力量强行撑开。
一条流淌着幽蓝数据流的虚空通道,在黑暗中显露出冰冷的轮廓。
通道敞开的微秒间。
飞舟尾部,那片一直被抛弃在后方的归墟界壁废墟,终于达到了承受的极限。天道业火的暗红色光芒彻底碾碎了空间的物理隔绝。
界壁崩塌了。
庞大的质量塌陷产生了一股恐怖的反推力。这股力量如同万吨巨锤,结结实实地撞击在虚空渡雷舟的尾翼上。
“咔嚓!”
飞舟底层的抗压结构在这一撞之下,像枯木般大面积折断。主副龙骨交接处崩开半尺宽的裂缝,沉重的玄铁装甲被巨大的推力挤压得向上拱起,底部的铆钉像脱膛的暗器一样向外崩射。
但这股毁灭性的力量,也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化作了极其粗暴的物理冲量。
残破的飞舟借着这股推力,船头猛地向下一沉,一头撞破了前方的数据光幕,全功率冲入被强撑开的生门裂隙。
“过来!”
李长生被巨大的惯性甩向主控台。他左手死死扣住焊死的铁栓,右手强行拽动背后的黑棺。
在界壁粉碎带来的高维冲击波扫过甲板的前一瞬,黑棺虚影猛地扩散。李长生榨干经脉中最后一丝灵力,利用黑棺本身的高阶质量,在倾斜的主控台后方强行撑开了一层三尺见方的物理排斥力场。
甲板右侧,苏清颜白衣染血。她没有去管那些已经失去目标的乱码触手残骸,手腕翻转,长剑在甲板上划出一道深沟。她借着剑刃的阻力,身形贴着地面滑行,精准地切入黑棺庇护的死角。
剑无痕的动作更加粗暴。他单膝跪地的姿态未变,右手拖着无锋重剑,左手一把薅住旁边还在瑟瑟发抖的陆长庚的后衣领。
“闭嘴,咬紧牙。”剑无痕的声音干涩。
他拎着陆长庚,像扔麻袋一样将他甩进黑棺力场。随后重剑猛地向下一压,乱码剑意在脚下爆发,反冲力将他整个人推入死角。
四人刚刚在力场内稳住身形,狂暴的跃迁乱流便彻底吞没了飞舟。
空间在震荡,四周的金属舱壁发出痛苦的悲鸣。
而在这场生死逃亡的起点,生门外围的虚空暗流中。
楚江寒半身白骨、半身龙鳞的残躯,安静地悬浮在界壁崩塌的余波死角。他没有被业火波及,甚至连周身的幽绿毒雾都没有散乱分毫。
他看着那艘消失在通道深处的残舟,仅剩的一只眼球里,没有猎物脱逃的愤怒,只有冷酷的审视。
公输白的献祭,撑开了生门,但也触发了楚江寒留在那段废弃代码底层的自毁后门。
暗网闭环,在这一刻悄然收网。
楚江寒干瘪的指骨在虚空中轻轻一捏。飞舟强行跃迁时产生的空间震荡频率、物理质量变化、乃至李长生为了撑开黑棺而泄露的灵力波段,全数被他通过废弃代码湮灭前回传的数据流截获。
“粗糙的物理抗压……”楚江寒扯了扯嘴角,腮帮上的鳞片渗出寒意。
他将这些参数迅速重组,化作一串串隐秘的坐标引子。指尖弹动,这些坐标顺着生门闭合前最后一丝缝隙,无声无息地投射向了大荒深渊的下层。
夺舍前奏的情报闭环已经彻底成型。一张布满同化毒雾的落点罗网,已经提前在深渊的坐标上铺开。
与此同时。
虚空通道内部,短暂的平稳连一息都没有撑过。
飞舟穿透界壁废墟,彻底脱离了灵界的引力范畴,一头栽入了冰冷死寂的大荒深渊。
这里没有方向,没有光线。
最致命的,是重力落差。
从灵界边缘跌入深渊,就像是从高压海底瞬间被拔入真空。飞舟外壳原本承受的排斥力突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深渊底层那毫无规律、足以撕裂一切的重力切割。
“嘎吱——砰!”
主控室的防弹玻璃在这股重力拉扯下,瞬间爆碎成漫天晶体粉末。
李长生耳膜里全是尖锐的嗡鸣,鼻腔里涌出粘稠的血液。
他看到控制台彻底炸裂开来,那根焊死的铁栓连同底座一起被连根拔起。
失去了主心骨的飞舟,在巨大的重力落差下,迎来了它的终结。
令人牙酸的金属撕裂声在黑暗中连成一片。坚硬的玄铁船体寸寸瓦解,主桅杆拦腰折断,甲板上的物资箱像被踩碎的木盒一样炸开。
散落的灵石残渣刚飘入黑暗,就被风暴切割成看不见的微尘。
渡雷舟,这艘承载了风十绝百年心血的战争飞舟,在跨越天堑的最后一秒,彻底解体散落。
巨大的残骸碎块在无重力的虚空中翻滚。
李长生只觉得脚下一空,甲板的支撑彻底消失。燃烧的界壁残骸在飞舟后方彻底崩碎闭合,前方只剩死寂的黑暗。黑棺的排斥力场在风暴的冲击下疯狂闪烁,他和身后的苏清颜等人,连同四周散落的船体碎片一起,被卷入了深渊边缘那无尽的引力漩涡中。
生门闭合断绝了退路,虚无重力下的绝境求生,刚刚拉开序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