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条触手没有任何蓄力动作,像一截被强行拉扯到极致的黑色湿滑肠衣,瞬间跨越三丈甲板,重重砸在主控台边缘。

金属外壳没有碎裂,但触手接触的地方,玄铁直接化作了一滩散发着恶臭的绿色数字脓液。

随着这一下撞击,飞舟尾舱原本就在苟延残喘的引擎轰鸣,发出一声干瘪的怪响。主控台屏幕上的光晕剧烈闪烁了两下,彻底暗了下去。

高维代码的具象化,不仅是纯粹的物理破坏,更在直接抽吸飞舟底层回路中的灵能供电。

失去能源供给,公输白残躯上那台机械脑袋的发声器发出濒死的卡壳声。原本已经溶解过半的幽绿数据流,开始出现不稳定的逆流溃散。灵魂补丁的生成需要庞大的算力托底,一旦断电,极客不仅会死,还会化作一滩毫无意义的肉泥。

李长生没有看逼近的触手。

他用沾满黑血的左手死死扣住操控台边缘,硬生生把自己拽了起来。右手还攥着那把属于呼延铮的半融化黑铁扳手。他跌跌撞撞地扑向主控台侧面的备用晶核卡槽,没有任何犹豫,将那柄尚带余温的铁疙瘩狠狠倒插进裸露的线圈里。

“接上。”

李长生的声音干哑得像砂纸打磨。他五指张开,狠狠拍在扳手末端。

纯物理的金属导电性,混合着黑铁扳手内残留的一丝微弱气机,在主副回路之间生生架起了一座简陋的桥梁。

大团刺目的蓝白电火花顺着他的右臂炸开,焦糊味瞬间弥漫。李长生额头青筋凸起,任凭漏电的火光将他手背的皮肉烫出黑燎,死死压住扳手不放。

暗掉的主控屏幕重新亮起微弱的红光。灵能回流勉强稳住,公输白的溶解再次平稳推进。

但甲板上的触手已经彻底沸腾。

三条粗壮的乱码触手绕过控制台侧面,呈绞杀之势扑向只剩半个脑袋的极客。

苏清颜跨步上前,白衣在乱流中绷得笔直。她手腕一抖,太上无情剑气化作一道惨白的半月弧光,精准切入三条触手的交汇点。

没有断肢飞起,也没有血肉撕裂的声音。

剑气透体而过,触手的横截面上没有实体,只有密密麻麻断裂的乱码字符。下一微秒,那些字符像水银一样自行缝合,连冲刺的轨迹都没有偏离半寸。

它们无视了纯粹的物理与常规剑气防御。

“常规剑气斩不断逻辑。”

剑无痕干涩的声音在风暴中响起。他不知何时拔出了死死卡在龙骨缝隙里的无锋重剑。失去支撑的甲板发出一声沉闷的悲鸣,但他没有理会。

黑衣剑客单手拖剑,大步踏入主控台正前方。

他空洞的双眼正对着铺天盖地绞杀而来的触手阵列。没有任何防守动作,他握剑的右臂抡圆,灰黑色的乱码剑意如同决堤的泥水,顺着重剑宽阔的刃口横拍而出。

同源的高维污染气息在半空中撞击。

触手没有断裂,但在接触到乱码剑意的瞬间,它们像摸到了通红的烙铁,本能地向两侧剧烈蜷缩。两种极度扭曲但又互斥的逻辑在空气中疯狂倾轧,生生在主控台前方撕开了一片半丈宽的盲区。

触手的锁定雷达在这里变成了瞎子。

苏清颜没有片刻停顿,身形贴着逻辑盲区的边缘游走。她不再试图斩断触手,而是用极冷的剑气将被逼退的触手末端强行冻结、挑飞,死死维持住这道岌岌可危的防线。

但高维触手的分裂速度太快。

十条变成二十条,二十条变成四十条。疯狂扭动的残影几乎填满了大半个甲板。

剑意排斥的乱流中,一条被挤出包围圈的粗壮触手,失去平衡后像条瞎眼的毒蛇,顺着倾斜的甲板一路滑向了侧舷的物资箱死角。

陆长庚正缩在那里。

他右臂脱臼,死死捂着胸口那块布满裂纹的护心镜,两排牙齿磕得咯咯作响。那条散发着恶臭的触手就在他眼前三尺处停住,顶端的乱码像某种令人作呕的口器般蠕动了一下,随后猛地张开,朝他当头罩下。

“滚开!别过来!”

陆长庚吓得破了音,左手在怀里一通乱抓。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抓到了什么,只觉得是一把粗糙的纸片。他连看都没看,闭着眼睛,使出吃奶的力气,将手里那把在凡尘界花两个铜板从江湖骗子手里买来的劣质护身符,狠狠砸向了那张乱码“口器”。

黄褐色的劣质符纸在风暴中散开,啪叽一声,糊在了触手的顶端。

没有爆炸,也没有法力波澜。

但那条触手,却突然直挺挺地僵在了半空。

劣质符纸上,用最下等的朱砂画着毫无章法的鬼画符,上面附着的,是凡尘市井最愚昧、最没有逻辑可言的祈福波段。当这种纯粹的“无逻辑垃圾”,卡入正处于精密运算状态的高维代码触手时,就像是在一台全速运转的晶核处理器里,强行塞进了一把沾着鸡粪的烂泥。

触手底层的因果运算程序本能地试图解析这团黄纸的逻辑。

解析失败,进入死循环。

整条触手,连同与它共享同一个底层网络的触手阵列,在这一刻,出现了微秒级的集体卡帧。

深渊边缘,碎星渊的死寂暗网中。

楚江寒半骨半鳞的残躯悬浮在幽绿毒雾里,仅剩的一只眼球收缩了一下。他通过散播出去的废弃代码神经元,清晰地接收到了前端阵列大面积瘫痪的反馈。

“零逻辑闭环?”

楚江寒干瘪的腮帮扯动了一下,鳞片下渗出寒意。他不相信那个只会用物理手段死磕的窃天体,能随手扔出这种直接瘫痪高维因果链的概念武器。这是一种完全超出他当前认知图谱的降维打击。

“故意示弱,诱我本体靠近么……”

楚江寒冷笑一声。多疑的性格让他硬生生压住了原本准备顺着因果线直接降临抹杀的冲动。他切断了部分触手的供能,将自己隐匿得更深。

甲板上,致命的僵直稍纵即逝。

但对顶尖剑仙来说,微秒间隙足够。

“斩!”

苏清颜捕捉到了触手阵列同步停滞的瞬间。她手腕上的无瑕剑骨发出一声脆响,压榨出最后一点纯净的太上无情剑气。白衣化作残影,剑锋瞬间切过那些陷入死机的乱码连接节点。

剑无痕的重剑紧随其后。

排斥性极强的乱码剑意失去了对抗的阻力,如同秋风扫落叶般,将主控台周围那些被切断了节点、来不及重组的具象化残骸,彻底碾成了随风飘散的绿色灰烬。两柄剑,生生在无尽的触手海中,剜出了一片长达三息的绝对净土。

主控台前。

李长生死死压着冒电的黑铁扳手,左眼冷漠地扫过侧舷那个还在闭眼乱挥手的陆长庚。

高维死锁的逻辑毫无破绽,但遗憾的是,对方惹上了一个连老天都嫌晦气的变数。

没有任何外力干扰,公输白的溶解终于平稳地跨过了临界点。

他仅存的半截脊骨化作了透明的幽蓝,那颗残破的机械脑袋停止了蜂鸣,混浊的人类眼球彻底失去了焦距。取而代之的,是成千上万个闪烁着极高逻辑密度的幽蓝色代码字符。它们在风暴中剧烈震荡,散发出一股足以让深渊法则退避的同源波动。

最后的物理阻碍被彻底清扫。

残缺的极客即将形神俱灭,而那道死锁的生门,正在这股补丁代码的威压下,发出极其微弱的震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