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控室内的死寂只持续了半息。

“警报。物理推杆卡死。”冰冷的电子音从主控台深处传来。

窗外的风暴阴影已经吞没了最后一点光源。光幕上,公输白的残魂投影急剧扭曲,发出一串暴躁的乱码杂音。紧接着,主控台侧面的暗格猛地弹开,一具生锈的备用工程机仆被他的代码强行激活。

机仆的双眼亮起猩红的光,它跌跌撞撞地扑向控制台下方,机械手臂发疯般翻找,抽出了一把齿轮倒转的高频骨锯。

“底代码通了,硬件却断了,这是纯物理死锁!”公输白借着机仆的发声器嘶吼。他没有去切断线缆,而是将骨锯对准了机仆自己粗壮的合金双腿。

“这具躯壳的传动轴里掺了深海冥铁。把它锯下来,当高维导线强行把晶核连上!”骨锯发出刺耳的切割嗡鸣,朝着机仆的膝盖关节狠狠压了下去。

砰。

李长生抬起左腿,结结实实地踹在机仆的手腕上。骨锯脱手飞出,砸在防弹玻璃上,擦出一长溜火星。

“乱码视野不需要无谓的残废。”李长生靠在主控台边,左手背上异化的黑鳞还在往下滴着毒血。他的声音没有半点起伏,只是冷冷地盯着机仆闪烁的红眼,“切断了导线,就算点火成功,飞舟的重量分配也会瞬间失衡,当场在风暴里解体。”

公输白附身的躯壳僵在原地,锯齿在金属护板上留下深深的白痕,却再也切不下去。

主控室外,凄厉的尖啸声已经刮到了耳边。

空间风暴的边缘气流率先接触了飞舟最外围的尾翼。

苏清颜站在倾斜的后甲板上,白衣在风压下猎猎作响。她握着无瑕剑的指骨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骨缝间残留的最后一点太上无情剑意被她强行榨出,顺着剑身化作一道纯白匹练,朝着逼近的风暴灰墙劈了过去。

另一侧,失去双目的剑无痕比她更快。他空洞的眼眶里淌着黑血,断脉中的乱码剑意汇聚在无锋重剑上,如同劈开江海的重斧,与苏清颜的剑气一左一右,试图在风暴中撕开一条活路。

两股强悍的剑意撞上风暴边缘。没有爆炸,也没有回音。就像两颗石子砸进了深不见底的泥沼,剑气连一丝涟漪都没激起,便被空间乱流无声无息地绞得粉碎。

苏清颜喉间涌起一股腥甜,倒退了三步,剑尖撑在甲板上才勉强稳住身形。

咔嚓。

清脆的金属剥离声在众人耳边响起。飞舟尾部最坚固的玄武岩混合装甲,就像被剥掉鳞片的死鱼。装甲表面先是泛起密集的灰色波纹,接着化为齑粉,随风飘散。物理防线彻底崩解,死亡的倒计时缩短至最后的几秒。

主控室内,李长生将甲板上的画面尽收眼底。

他没有看逼近的风暴,而是摊开手掌,露出了纪流筝挖给他的那颗备用机械义眼。他将义眼的数据接口生硬地插进主控台的读取槽。

光幕闪烁,一片复杂的暗流图和引力波段投射出来。李长生干涸的乱码视野迅速与数据重合。他视线微挪,锁定了飞舟右侧虚空中的一处巨大阴影——那是之前核爆中未能完全气化的巨大古神遗骨。在它的某处骨缝深处,正闪烁着微弱的引力异常点。

但这异常点处于极微妙的临界平衡中,缺乏一丝打破僵局的外力。

李长生抬起头,目光越过光幕,盯住了在尾部甲板最边缘连滚带爬的陆长庚。

这倒霉蛋浑身缠绕的厄运黑气,浓郁得像是一团化不开的墨汁。而在李长生的视野里,这团黑气正被外部某种无形的磁场牵引,方向完美指向了那个古神遗骨的引力异常点。

“李长生!那小子快掉下去了,要把他拉回内舱吗?”通讯法器里传来苏清颜急促的询问,她正顶着风压,试图去抓陆长庚的衣领。

“不要动那个倒霉蛋。”

李长生的声音通过广播在甲板上空响起,语气中透着对规则荒诞性的冷酷洞察。

“他身上的晦气,比古神的怨气还要重。让他跑。”

李长生顺手在主控台上敲下指令,彻底切断了尾甲板残存的静电吸附护盾,任由这个极度恐慌的凡人在随时可能被乱流撕裂的外围盲乱地摸爬。

甲板外围。

陆长庚根本听不见广播。空间风暴的尖啸快要刺穿他的耳膜,逼近的灰色气流已经削平了他头顶的几缕发丝。牙齿把下唇咬得血肉模糊,求生的本能让他丧失了所有理智,双手发疯般在衣兜里乱抓。

他抓出了十几张从碎空牙死人身上扒下来的废弃隐匿符。

“滚开!别过来啊!”

陆长庚面无人色,喉咙里挤出变调的怪音,闭着眼睛将手里毫无灵力的废纸全砸向了外侧的虚空。

这看似毫无意义的恐慌发泄,实则是天道对厄运者排斥产生的物理奇迹。

废符被风暴边缘的微弱气流卷起,不但没有被绞碎,反而顺着一个诡异的螺旋轨迹,不偏不倚地飘向了飞舟右侧的那具巨大古神遗骨。

啪。

其中几张废符阴差阳错地卡进了遗骨最深处的一道狭窄缝隙中。缝隙内部,正是古神引力坍塌机制的残存节点。废符粗糙的材质在狂暴气流的挤压下,与古神的残骸骨质产生了剧烈的物理摩擦。

火星迸射。废符燃烧了起来。

这一丝微不足道的热量,精准地打破了引力异常点长久以来的临界平衡。

一种超越了听觉极限的低频震荡,瞬间横扫了整片虚空。古神遗骨的缝隙深处,幽暗的引力漩涡生生撕裂。坍塌产生的庞大反向推力,如同看不见的攻城巨锤,狠狠撞击在虚空渡雷舟右侧瘫痪的推进器外壳上。

主控室内,死火的物理晶核在这股极端的外部强压下,断开的传动齿轮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生生咬合在了一起。

“点火了!”机仆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

明黄色的尾焰从排气管中喷涌而出,飞舟引擎获得强效物理冲量,在半息之间瞬间重启。

巨大的推力带着残破的船体猛地向左侧倾斜,擦着空间风暴绞杀的边缘,以一个极其惊险的角度拔地而起。

恐怖的惯性重重砸下。

李长生被掀翻在控制台边缘,左肩传来骨裂的闷响,他死死扣住推杆才没被甩飞。甲板上,苏清颜和剑无痕被抛掷出去,重重撞在舱壁的金属护栏上,咳出大口鲜血。

跑得最欢的陆长庚更是像个麻袋一样在甲板上滚了十几圈,脸朝下砸在了一排铆钉上,鼻血横流。

风暴的阴影终于被甩在了身后。死里逃生的喘息声在甲板各处响起,陆长庚捂着鼻子翻过身,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废墟残骸,只觉得脑子嗡嗡作响。他根本无法消化刚刚发生的物理法则重构,只知道自己瞎丢的废纸,竟成了救命稻草。

然而,大荒的法则从不讲究仁慈。

众人刚要在甲板上撑起身子,甚至还没来得及结成防御阵型。

后方的废墟深处,一团燃烧着幽绿魂火的半截机械残肢,带着无尽怨毒从虚无中飞出。那是拓跋枭未被气化的古神残躯。

哐当!

金属扭曲的巨响盖过了风声。残骸骨刺无视了飞舟尾部重新亮起的常规物理防御,如同热刀切黄油一般,死死扎透并咬住了飞舟的尾翼装甲。

疯狂的物理拖拽力瞬间传导至整个舰身。

主控室内的速度表红光大作。燃烧着绿火的机械骨刺刺透了甲板,沉重的拖拽力让刚升空的飞舟剧烈颠簸并严重减速。刚刚亮起生机的航线,再度被前方的阴霾死死笼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