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力频段的刺目惨白渐渐褪去,化作细密如沙的代码瀑布。主控晶核跳动的脉络,在李长生干涸的乱码视野里完全舒展,飞舟甲板下每一根引流管的抽吸频率,都顺着光缆的并网,变成了他自己延伸的触觉。
废墟中,李长生靠着冰冷的翻卷钢板,喉结艰难地上下滚了一下。
他咳出一小口黑血,血块砸在战术裹布上,发出粘稠的声响。失去知觉的右臂依然在往外渗着暗红色的血珠,但那股仿佛要撕裂神经的夺权剧痛,已经被一种绝对冰冷的理智强制封锁。
棋盘的底盖,已经被他掀开了。
“撤防,溃败。”
极简干瘪的音节,顺着极寒的内息,直接传进了半跪在侧前方的苏清颜神识里。没有任何解释,也没有后撤路线。
苏清颜贴在李长生后心的苍白手指微微一颤。她没有转头去看外围那些像鬣狗一样重新聚拢逼近的雷破岳残军。
白衣下,她并拢的指尖猛地收回。
一直死死糊在盲剑力场内侧的太上无情剑意,被她生生扯断。失去这层冰冷的屏蔽罩,废墟外围狂乱的气旋夹杂着刺鼻的铁锈味,瞬间倒灌进这片死角。
“噗——”
阵法崩塌的反噬力量直接撞在苏清颜本就渗血的无瑕剑骨上。她顺势偏过头,真实地喷出一口混着碎肉的鲜血。
空间风暴的乱流擦着她的肩膀掠过,直接撕开血肉。她苍白的脸颊上毫无血色,身体像一具被抽干水分的皮囊,软软地向侧方倒去。
连膝盖上的剑,都“当啷”一声砸在灰白的古神骨粉里。
灵力枯竭,剑骨泣血。溃败的假象毫无破绽。
另一边,枯坐着的剑无痕握着重剑的手臂上,青筋条条崩起。
作为纯粹的武痴,他的本能只知道出剑和绞杀。把后背的空门主动暴露给敌人去“装败”,这种憋屈感比用带刺的锉刀刮他的经脉还要难受。
但他空洞的眼眶只是剧烈抽搐了两下。
瞎子没有反驳,他手腕猛地反向发力,将经脉里那股即将喷薄而出的狂暴乱码剑意,硬生生逼回断脉深处。
这股狂暴力量的反冲,让他宽厚的胸腔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
剑无痕生硬地咳出一大口浓黑的心血,宽大的身体像一截沉重的枯木,踉跄着前扑,倒在颅骨废料旁。
他倒下的姿势极其生硬别扭,但却将己方防线最致命的空门——李长生正侧方的区域,彻底向着废墟极深处的黑暗敞开了。
最诱人的破绽已经抛出。
现在,只需要给暗处的黄雀,加一把最烈的火。
李长生的左手指甲死死抠进掌心的烂肉里,借着刺痛锁住即将散乱的波段。他的算力触须犹如拨动琴弦的冰冷刻刀,在飞舟底层网络中悄然滑行。
他找到了虚空封锁网的底层阵纹枢纽。
没有启动攻击,也没有关闭防御。李长生只是悄然更改了能量输出频率,并在防守阵纹的底层逻辑里,写入了一段微小到极难察觉的偏移量。
这个偏移量在表象上只是一次对焦失误,实则,这是他在为后续篡改自爆威能锚点,钉下的一颗代码基点。
参数微调,波段逆转。
废墟上空,原本像巨碗一样倒扣的虚空封锁网,突然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位于东北角的一截阵纹毫无征兆地扭转了方向。它放弃了对下方残部的无差别覆盖,将炮口直接对准了废墟极深处的一片阴影。
“嗡——”
一束幽蓝的探照充能光束,带着极具挑衅与侮辱性的高频闪烁,轰然撕开黑暗。
……
同一时间,虚空渡雷舟主控室。
“砰。”
水晶高脚杯落在紫檀木桌上。风十绝正靠在铺着白虎皮的座椅上,手里把玩着一枚刚捡起来的白子。
前方巨大的晶石屏幕上,东北角的阵纹突然亮起红光,一道光束直刺下方。
“怎么回事?谁动了阵列锁!”旁边的副官吓得差点扑在操作台上。
风十绝眯起狭长的眼睛,盯着屏幕上光束锁定的那片区域。在那里,一圈残破的废土伪装网被高光打透,隐约暴露出了一团庞大且畸形的半金属阴影。
“慌什么。”
风十绝突然大笑起来,笑声在奢华的主控室里回荡,带着不可一世的傲慢。他站起身,走到防弹琉璃窗前,用棋子敲了敲厚重的琉璃。
“重力泥沼和陨石雨改变了底层的物理参数。那两只剑修耗材已经被逼出了绝路,底牌耗尽。”风十绝转过头,看着副官,“主控系统的自检逻辑没坏,它这是自动判定出了最佳的清场时机,帮我把藏在暗处最大的那只老鼠照出来了。”
他将手里的白子随意丢在桌上,舒坦地坐回宽大的座椅里。
“去,把地窖里那几瓶冰镇的玉髓香槟拿上来。”风十绝靠着椅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击,“本座要坐在这里,舒舒服服地看着这头半机械的野狗,和那两个耗材死拼。”
……
界壁裂隙废墟深处。
刺目的幽蓝光束打在废土伪装网上,高温瞬间将这层用空间风暴碎片拼接的屏障烧出了一个焦黑的空洞。
光芒毫无保留地照亮了拓跋枭那张半是肉体、半是粗糙机械的脸。
他机械义眼里闪烁的红光,在幽蓝光束的持续照射下,显得极度森寒且狰狞。
这束光没有任何实质性的杀伤力。它就像是一个高高在上的贵族,用沾着泥水的靴底,踩着一个拾荒者的脸,来回摩擦。
“统领!是飞舟的主炮阵列锁定!”旁边,大荒拾骨会的副官吓得肝胆俱裂,连滚带爬地凑过来,“风十绝要过河拆桥!那两个剑修已经倒了,他这是要连我们一起当耗材清算!”
“退吧!再不退,火种就全完了!”副官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死死抱住拓跋枭那根由粗大钢管和古神腿骨拼接成的大腿。
拓跋枭低着头,粗大的机械齿轮在颈骨里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咔”声。
他的视线越过光束,死死盯着远处瘫软在灰白骨粉上的双剑仙。防线的空门已经大开,那两个猎物连动一下指头的力气都没了。
他又猛地抬头,看向头顶那艘仿佛在嘲讽他的庞大飞舟。
多疑与贪婪,在他残破的机械脑里发生了剧烈的化学反应。猎物明明已经剥皮洗净端到了盘子里,风十绝却在这个时候把屠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想拿我当替死鬼?想用我的命去填风暴陷阱,你好独吞纯净本源?”
拓跋枭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
他猛地伸出仅存的那只生满厚茧的巨大肉臂,一把抓住副官的脑袋。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也没有半句解释。
“撕拉——”
就像扯断一截朽木,拓跋枭凭借着半机械古神躯的蛮力,直接将副官的颈椎连着半截带着神经节的脊柱生生扯了出来。
暗红的血水和温热的内脏泼洒在古神遗骨的残骸上,冒出丝丝热气。
“归墟不养懦夫!”
拓跋枭甩掉手里沾血的脊柱,肉手猛地抬起,四根粗壮如铁棍的手指直接插进了自己半机械头颅侧面的接缝处。
“咔嚓!”
皮肉翻卷,齿轮崩断。他生生捏碎了那枚用来压制古神残躯暴动本能的理智限制器。
细密的电火花混合着黑色的机油从他脑侧喷溅而出。
失去限制的瞬间,拓跋枭胸腔那块嵌合着古神遗骨的反应炉,发出一声令人心悸的闷响,开始了疯狂的逆向转动。
“既然黄雀想看狗咬狗,那我们就给它加一把最烈的火!”
歇斯底里的怒吼声中,拓跋枭下达了全功率引爆的同归于尽指令。
一圈肉眼可见的幽绿光晕,从他胸口那些粗糙的焊接缝隙中爆射而出。那不是灵力的波动,而是一种极其冰冷、能让周遭空气瞬间凝固的高维辐射。
这道光晕犹如深水炸弹的涟漪般急速扩散,瞬间吞噬了周遭散落的金属废料,将废墟里所有耸立的古神残骸的阴影拉得极长。
核爆级毁灭倒数,不可逆转地启动。
界壁阵地深处。
李长生靠在钢板后,冷冷地抹去眼角刚刚溢出的一滴黑血。
他干涸的乱码视野里,倒映着那片正在急剧膨胀、代表着绝对毁灭的幽绿死光。三方的僵持,在这个瞬间化为了无法逃脱的核爆死局。
而他,在这个死局的最中心,眼神如深渊般冰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