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冰冷的机械女声没有任何停顿。多棱角的生物机械隔离墙像一张长满错乱钢牙的巨口,死死咬着李长生的算力外壳往深处拖。
每一次代码碾压,都在李长生的意识频段里刮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现实中,他靠在废土堆里的肉身开始不受控制地痉挛。右肩的断口处,失去知觉的皮肉在一阵阵幻痛的拉扯下,重新渗出细密的暗红色血珠。乱码视界因为窃天体的超负荷运转,泛起大片浑浊的红斑,原本清晰的代码链像被酸液腐蚀了一样扭曲。
“这种低劣的手段,也想来这艘船上捡漏?”
女声的主人——飞舟极客大副纪流筝,没有给李长生任何喘息的机会。她操控着高维代码,将其具象化为密集的赛博利刃,将李长生那几根可怜的算力触须按在防火墙外围反复切割。
“七。”
“我最烦你们这种不知死活的蠢货。”纪流筝的声音带着不加掩饰的烦躁,“每一次触发警报,都会增加我后颈那根光缆的负荷。我可没兴趣给风十绝当一辈子的人肉导航仪。”
“人肉导航仪?”
李长生在那片被压制得毫无还手之力的乱码中,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五个字。他没有分出算力去抵抗那些利刃,任由自己的伪装外壳被一层层剥开。
“六。”赛博利刃已经切到了李长生的核心波段边缘。
与此同时,外部现实的界壁废墟边缘,狂风夹杂着铁锈味再度逼近盲剑力场。
“别装死,雷破岳。带你的人,把那个死角再犁一遍。”
风十绝不容违抗的指令顺着通讯阵法,直接在雷破岳的耳骨里炸开。他正端坐在恒温的主控室里,把底层的兵卒当做探路的石子。
雷破岳靠在废墟外围的一块翻卷钢板后,胸口那道深可见骨的剑痕还在往外渗着粘稠的黑血。他粗重地喘息着,暗黄色的眼珠里满是憋屈,但头皮上烙印的奴役阵纹闪烁起红光,那种直接作用于神经元的高维刺痛让他根本无法拒绝这种送死命令。
他一脚踹开挡路的残片,带着身边仅剩的两名亲卫,借着重力泥沼的余威,再次化作三道残影,硬生生撞进那片死寂的盲剑力场。
没有多余的废话,只有野兽般的扑杀。
他们刚刚跃起,准备落向力场深处的那堆古神骨粉。
一直枯坐在骨墙下的剑无痕,空洞的眼眶猛地偏向气流涌动的方向。
他没有拔出倒插在灰白地里的重剑,只是手腕一转,握着剑柄借着身体的重量狠狠往下一压。
原本死死收束在盲剑力场内的乱码剑意,顺着地脉的裂隙瞬间暴涨。
没有剑气破空的声响。雷破岳脚下用来借力的虚空重力锚点,就像被一根无形的锯条贴着根部齐齐切断。
半空中的雷破岳瞬间踩空,冲锋阵型陷入致命的停滞。他的身体在半空出现了一个僵硬的前倾。
就在这微秒级的破绽暴露之际。
半跪在远处的苏清颜抬起了眼皮。她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苍白的脸上毫无血色,甚至没有改变姿势,只是将搭在膝盖上的剑尖往上挑了半寸。
经脉里仅存的太上无情剑意余威,像一台被强行启动的绞肉机,擦着剑无痕的盲剑力场边缘,无声地倾泻而出。森寒的剑意带着决绝的死志,瞬间将前方的空间彻底锁死。
雷破岳浑身的汗毛倒竖,他闻到了死亡的味道。如果这道剑意落实,他会被绞成一地肉泥。
没有丝毫犹豫。
雷破岳在半空中猛地伸手,左右手如同铁钳一般,死死掐住了身边两名亲卫的脖颈。
他头顶的奴役阵纹爆发出刺目的红光。两名亲卫连挣扎的动作都来不及做,体内的生机便顺着雷破岳的手臂被粗暴地抽干,原本饱满的肌肉瞬间干瘪下去,化作两具干瘦的皮囊。
雷破岳将这两具被抽干的尸体当做肉盾,迎着太上无情剑意狠狠砸了过去。
骨骼碎裂的闷响中,剑气被抵消了大半。雷破岳借着反冲的力道,狼狈地砸在废土外围的残骸上,口中喷出一大团黑血,但他勉强活了下来。
雷破岳这种冷血榨取底层兵卒生机的行为,引发了奴役阵纹的剧烈反馈。这股庞大且杂乱的死亡数据,直接涌入了虚空渡雷舟的底层网络中。
算力频段的深海里。
“五。”纪流筝的声音刚落下一半。
那堵多棱角的生物隔离墙,表面蠕动的数据链突然出现了半秒钟的卡顿。
主控晶核正在优先处理底层耗材死亡的强制反馈。奴役机制的底层逻辑非常呆板,它要求一旦有耗材死亡,必须优先将死亡报告写入主控日志。这种机制在极客的防火墙上硬生生凿出了一个不可逆的破绽。
绞杀李长生的赛博利刃,停滞了那么一瞬。
“抓到你了。”
李长生的算力触须没有后退。他在窃天体的乱码视野下,精准地剥离了外层被切碎的伪装,将本体一截极细的触须,像一根毒刺般,直接扎进了隔离墙卡顿的缝隙中。
降维渗透,瞬间完成。
“你干了什么?”
纪流筝的声音终于出现了一丝错愕。她发现自己原本用来绞杀对方的代码,正被对方以一种蛮不讲理的逻辑,从根部一块块拆解。对方的算力明明低得可怜,却像是一把精准的手术刀,每一次都能切在她防火墙最薄弱的承重节点上。
“四。”倒计时的声音带上了明显的慌乱,隔离墙上的大嘴开始崩塌。
李长生的意识已经侵入了她的防护层内部。
这是一场极客之间的降维逻辑拉扯。纪流筝在用高维算力试图强行填补漏洞,而李长生根本不管她的攻击,只是一路顺着她代码中受制于底层奴役机制的关节,疯狂制造断路。
“三。”
纪流筝咬着牙,强行切断了被感染的代码链,准备手动触发最高警报防反叛机制。
李长生冰冷的声音在她神经元里直接震荡开来。
“你的代码写得很干净。”他的声音里没有剧痛带来的喘息,只有绝对的理智,“可惜,防反叛机制写得太死。戴着镣铐敲出来的防火墙,再厚也是主人的狗。”
“闭嘴!”纪流筝被这句轻描淡写的话戳中了最深处的痛点,“你这种底层的垃圾,懂什么叫生存?”
“二。”
“我不懂。但我懂风十绝没打算让你活着下船。”
李长生无视了即将到来的自毁倒计时。他的算力触须在纪流筝的系统深处猛地一搅,直接勾出了一段被层层加密的冗杂数据包。
那是风十绝的主控晶核与纪流筝后颈光缆之间的交互协议。
李长生没有解释,而是直接将那段数据包破译,把血淋淋的真相投射在两人周围的算力空间里。
黑暗中,铺开了一片猩红色的日志乱码。
上面是一条由主控室亲自下达的、已经处于待机状态的隐藏指令:一旦虚空渡雷舟脱离界壁风暴区域,立刻切断大副纪流筝的所有独立算力权限,强行执行物理神智剥离,将其降格为纯粹的生物处理器。
这条指令的执行时间,就定在航程结束的那一刻。
算力空间里突然陷入了死寂。
那些即将把李长生切碎的赛博利刃,悬停在了半空中,距离他的核心波段只有不到一寸。
纪流筝的虚拟投影在频段中显现出来。那是一个留着齐耳短发、脖颈后插着粗大金属管的苍白女人。她死死盯着半空中的那段日志,原本毫无表情的脸上,肌肉开始控制不住地轻微抽搐。
投影边缘的数据流因为剧烈的情绪波动而产生出密集的雪花噪点。
她本以为,只要自己安分守己地当好这艘船的神经中枢,风十绝至少会留她一条生路。可那个高高在上的虚空枭主,连剥夺她神智的死期都已经写好了。就在她卖命工作的防火墙最深处。
伪善的幕布被撕得粉碎。
李长生看着她,声音低沉得像是在敲打铁块:“你的命,比这破船的底代码还要廉价。”
纪流筝死死咬住嘴唇,虚拟投影的嘴角甚至渗出了代码模拟出的血丝。
“一。”
倒计时走到最后一秒。
整个算力频段的灯光变成了刺眼的深红色,自毁警报的蜂鸣声即将穿透系统连接风十绝的主控室。
“但我能给你斩断它的刀。”李长生抛出了最后的筹码。
红光猛地一收。
所有的蜂鸣声在冲出网关的最后一瞬,被强行掐断。悬停在李长生面前的赛博利刃化作无数幽蓝色的数据碎屑,消散在空间里。
隔离墙彻底停止了运转。
纪流筝缓缓抬起头,那双由数据流构成的眼睛里,只剩下被逼到绝境后的彻底冷酷。
“我要这艘飞舟的控制权。”她看着李长生,一字一顿地提出交易,“还有日后物理拔除我后颈光缆的绝对自由。”
“成交。”李长生没有丝毫犹豫,冷酷应允。
沉重的机械咬合声在系统的最深处响起。
纪流筝向后退了一步,主动撤下了所有的防线。
在她身后,系统底层那扇紧闭的金属大门缓缓敞开,李长生获得了直通风十绝主控晶核的最高权限接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