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长生没有在原地多做哪怕一息的停留。他左手揽住凤舞瑶毫无生气的肩膀,双腿在岩盘边缘用力一蹬,带着队伍一头扎进了界壁边缘废墟那片死水般的幽冷黑暗中。
脱离了盲肠区,高维的重力压制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绝对的虚无。这里没有上下之分,也没有任何可以遵循的物理法则。四周漂浮着大大小小的岩石残骸与破碎的法器碎片,每一道看不见的折射光晕背后,都潜伏着锋利如刀的空间乱流。李长生的右肩断口还在往外渗血,在无重力的环境下,那些暗红色的血液并未滴落,而是变成了一颗颗悬浮的血珠,顺着空气中微弱的气流缓缓飘散,像是一条断断续续的红线。
游楚红和柳若曦在后方艰难地跟随。柳若曦已经强行封死了自己所有的经脉,此刻连一个凡人都比不上,只能死死攥住游楚红腰间的破布带。队伍的反侦察能力出现了断崖式的下跌。李长生以往能轻易看透十丈外法则流动的左眼,此刻干涩得像在火里烤过,视线连三尺外的空间裂纹都无法捕捉。好几次,如果不是本能的神经刺痛让他提前偏移了半寸,那些无声呼啸的空间切割风暴就已经把他们绞成了碎肉。
像瞎子一样在这片碎石带里穿梭了半盏茶的时间,前方的乱流变得越来越密集。游楚红忽然在一块漂浮的烂泥前反手死死拽住了柳若曦的袖子,另一只焦黑的手在虚空中猛地一划,硬生生将队伍飘浮的轨迹改变了半寸。一道无形的风刃擦着柳若曦的侧脸掠过,削断了她的一缕头发。
“往右前方靠。”游楚红的声音像是在砂纸上磨过,“那是死角。”
作为在尸山血海里滚打百年的界壁军统帅,她在极度的疲惫中依然保持着野兽般的战术直觉。她回想起刚才被高维重压死死钉在烂泥里时,余光瞥见过废墟外围飘浮着的几块带有焦痕的骨骸。那些古神遗骨表面布满了天庭历次轰炸留下的痕迹,但它们所处的空间却异常稳定,没有任何切割风暴的侵蚀。
李长生没有任何迟疑,左手扣着凤舞瑶,顺着游楚红指引的方向在几块碎裂的浮石上借力腾跃。经过一番艰难的折返,一块极其庞大的古神遗骨终于出现在视线尽头。它像一座灰白色的山岳,横亘在黑暗深处,表面坑洼不平的骨质散发着微弱的排斥力,将周遭狂暴的空间乱流强行分流到两侧。几人顺着骨骼的弧度滑入其背面的凹陷处,终于感受到了一丝久违的物理屏障感。
遗骨后方,压抑的死寂短暂地笼罩了这支残血的队伍。柳若曦脱力地跌靠在骨壁上,苍白的脸颊贴着冰冷的骨骼,闭上眼睛急促地喘息。游楚红把断裂的龙胆银枪横在膝盖上,双手虎口翻卷的皮肉混着黑血,她只是冷冷地盯着外面的黑暗,像一台快要耗尽机油的残破兵甲。
李长生将深度昏迷的凤舞瑶安置在一处骨缝的死角里。她七窍流出的黑血已经在脸上凝结,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呼吸,全靠心脉处那一截钉进去的乱码断骨在维持。
李长生靠在她旁边的骨壁上,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右肩草草扎住的断臂处。
被鲜血浸透的粗布条因为一路的颠簸有些松脱。他没有去检查其他人的伤势,也没有开口说哪怕半句安抚的废话。李长生单手包扎伤口时的沉默,远比歇斯底里的放狠话更具肃杀的压迫感。在这个连呼吸都要精打细算的绝地里,所有的情绪宣泄都是最无用的奢侈品。
他只是用牙齿死死咬住布条的一端,左手扣住另一端,猛地向后一扯。
肌肉被暴力勒紧的剧痛让他颈侧的青筋一根根暴起,但他连一声微弱的闷哼都没有发出来。简单加固了断臂的包扎后,李长生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曾经残留的最后一丝市侩与软弱已经彻底被冰封,只剩下绝对理智的冷酷算计。他看着黑暗中隐约闪烁的乱流光晕,喉咙里压着一股极深的血腥气。这笔血债,他会用天外天神殿的每一块骨头来平。
尽管身体已经严重透支,这具残破的躯壳依然在本能地寻求安全。李长生撑着骨壁,左眼眼白中布满红色的血丝,他试图榨干脑域里最后一丝算力,在古神遗骨的外围拉起一道最基础的乱码绊线。那是他用来预警未知的底线。
几缕暗淡的灰色代码从瞳孔底部艰难地爬出,顺着视线射向前方。然而,右臂的残缺不仅仅是失去了一只手,更是彻底切断了他上半身完整的逻辑传输回路。代码刚刚在半空中勾连出一个微小的结,断肩处的神经便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痉挛。
“咔。”
一声极其微弱的脆响在脑海中炸开。半空中的乱码仅仅闪烁了两下,在界壁风暴轻微的波动干扰下,直接如被吹熄的残烛般黯淡熄灭,化作了一把抓不住的灰色粉末。
算力传输出现了不可逆的断层。队伍的外部感知手段,在这一刻彻底归零。他们就像一群又瞎又聋的活靶子,缩在唯一能挡风的角落里,完美地落入了外部环境的视野盲区,只能祈祷这块庞大的古神遗骨能多挡住一会儿致命的窥探。看似逃出生天暂获宁静,实则是踏入了猎手的单向屠宰场。
在李长生无法看透的废墟更深处,死寂并非一成不变。距离这块古神遗骨不到半里的黑暗中,一具庞然大物正贴着狂暴的空间乱流,悄然无声地靠近。那是拓跋枭。
这位在沉香岛殉爆中失去了大半个第一舰队的大荒拾骨会统领,此刻正蜷缩在那具由废弃机械与古神残躯缝合而成的巨型战甲核心内。他没有像疯狗一样急于发起攻击,而是操控着仅存的半条机械爪,在无重力的黑暗中精准地抓取周围散落的空间风暴碎片。这些常人避之不及的高维垃圾,在他的物理拼装下,一块块严丝合缝地嵌合在半机械身躯的外挂装甲缝隙里。没有灵力波动,纯粹依靠齿轮与铰链的咬合。
不到十息的时间,一张能够彻底屏蔽自身暴戾气机与机械运转波段的废土伪装网,便在黑暗中组装完成。外部的乱流扫过这层伪装网,就像滑过了一块普通的冰冷陨石,没有激起半点法则涟漪。他对外部环境的隐匿,做到了绝对的完美。
当李长生在古神遗骨后方咽下喉咙里的血水、队伍终于有了一丝喘息的间隙时,那张废土伪装网的黑暗缝隙后方,一抹幽绿色的死人魂火毫无征兆地冷冷亮起。
这具装载着复仇怒火的半机械庞然大物,在绝对的黑暗与死寂中,完成了对失去天庭庇护、且残血虚弱的主角团的单向锁定。致命的截杀黄雀,已然张开了冰冷的獠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