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光在李长生破烂的后心衣料上留下一道刺目的焦痕,烈性毒液腥臭的味道已经钻进了他的鼻腔。
这距离近到连最基础的防卫本能都来不及反应。
但李长生根本没有躲。他依然保持着那个低头捂嘴咳血的虚弱姿势,甚至连头都没有回半寸,只是沾满黑血的左手在泥水上方,屈指轻轻打了个响指。
“啪。”
极其细微的一声脆响。
刚才他徒手强行卡死法宝底层回路时,洒落在四周泥水里的几滴指尖血,骤然亮起冰冷的暗红微光。
三道深红色的乱码锁链毫无预兆地从烂泥里拔地而起。没有任何灵力波动的前奏,也没有阵纹勾勒的光影,这就是纯粹的底层物理法则定格。
深红乱码瞬间死死咬住了叶轻霓的脚踝、腰椎,以及那只紧握毒刃的右手手腕。
叶轻霓前扑的凌厉姿态被硬生生钉在了半空。
她引以为傲的那股沾之即腐的烈性毒气,在接触到深红乱码的刹那,就像是一滴水掉进了烧红的铁锅,连白烟都没冒出便被瓦解得干干净净。
空间凝固了。
叶轻霓苍白的脸上,那些暗青色的尸斑因为肌肉的极度紧绷而剧烈跳动。她发现自己连一根手指都弯曲不了,肺里的空气被卡在喉咙处,想尖叫,声带却只能挤出破风箱般的“嘶嘶”声。
李长生这才缓缓直起身,骨节发出干涩的爆鸣。他转过头,用满是泥污的手背擦掉下巴上溢出的黑血。
“你……你早就算到了……”叶轻霓从牙缝里挤出含混不清的词汇,毒辣的眼神终于在一寸寸瓦解中变成了彻头彻尾的恐惧。
冷汗混着劣质脂粉的香气糊了她满脸。她拼命转动眼珠,那是她全身唯一还能活动的器官。
“仙长……仙长饶命!”她立刻抛弃了所有的尊严,鼻涕和眼泪一并流了下来,“我瞎了眼冲撞仙长……无忧城十三号暗市的路子我熟,我手里有黑话通行密语!”
为了活命,她像倒豆子一样往外掏着筹码:“仙长带着那个残废少爷,没有门路在边缘根本活不下去……留我一命,我给仙长探路,我连身上这件法衣都可以脱给你!”
在这片常年不见天日的废墟外围,她太清楚生存的逻辑。情报和肉体,永远是散修最好用的买路钱。
李长生看着她涕泪横流的脸,眼神里没有任何波澜。没有嘲讽,也没有胜利者的戏谑,平静得像是在看一棵原本就长在那里的杂草。
“在伪天道的屠宰场里,你的筹码连买一张草席都不够。”
李长生的声音有些沙哑。他向前迈出半步,左眼深处,那层被强行压抑的暗红残像再次疯狂重组。
在叶轻霓极度惊恐的注视下,李长生伸出左手,五指张开,虚空按向了她的天灵盖。
“噗嗤。”
这不是利刃刺入皮肉的声音,而是某种无形的物理庇护膜被强行撕裂的闷响。
窃天体的排异牵引瞬间激活。叶轻霓当初为了在怪谈外围苟活,千方百计从无忧城偷来的那一缕用来抵御污染的浅灰色波段,被李长生像抽丝一样,硬生生从她的泥丸宫里拽了出来。
剥离的过程不带任何仁慈。
叶轻霓翻起白眼,浑身像触电般剧烈抽搐。那些被乱码死锁死死固定的骨骼,在肌肉的痉挛下发出密集的脱臼声。
李长生五指一收,那缕浅灰色的波段在他掌心化作一点微光,随后被窃天体无情碾碎。
庇护消失了。
李长生收回手,指尖微动,撤掉了那三道深红色的乱码锁链。
失去支撑的叶轻霓像一坨烂肉般砸进发黑的积水里。几乎是在同一瞬间,四周那层无处不在的、令人窒息的怪谈死气,就像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群,疯狂倒灌进她的七窍。
这是子夜时分最严苛的排异法则——即死抹杀。
没有任何缓冲。叶轻霓仰面倒在泥地里,爆发出一种根本不属于人类声带能发出的凄厉尖叫。
她的皮肤像被煮沸的蜡烛一样迅速鼓起水泡,然后破裂、融化。暗青色的尸斑顺着血管疯狂蔓延,将皮肉染成令人作呕的黑紫色。紧接着,她的四肢开始反向扭曲,骨骼在泥水里摩擦,拉长出非人的弧度。
令人毛骨悚然的血肉咀嚼声从她自己体内传出。那是底层的同化机制在强行重组她的躯体。
李长生面无表情地后退了两步,避开飞溅出来的毒血。
短短十几息的时间,泥水里的惨叫声戛然而止。原地只剩下一棵粗糙的肉质树干。树皮的纹理扭曲在一起,隐约能看出无数张痛苦挣扎的人脸。而在树干顶端,几根血淋淋的枝条倒吊着一张酷似叶轻霓的女人面孔。
那张面孔的眼眶里,正不断向外渗出粘稠的红色血泪,散发着微弱而惨淡的红光。
血肉提灯树。永远承受着活物石化的剧痛,为后续的迷途者充当诱饵。
李长生眼神冷酷,目光下垂,落在了提灯树根部发黑的泥水里。
那里有一枚闪烁着微光的残缺玉简。这是叶轻霓在肉身融化前,从袖口暗袋里掉出来的东西。
他弯下腰,将那枚沾着腥臭黏液的玉简捡了起来。
上面刻着无忧城的暗记,残留着一道极其隐晦的内鬼精神波段。李长生刚想将其捏在掌心用乱码解析,却低估了自身目前这具凡胎的透支程度。
刚才连续镇压顶级法宝,又强行动用窃天体剥夺庇护,他的精神力和本源已经见底。
手指触碰玉简禁制的瞬间,左眼的乱码视野不受控制地剧烈闪烁了一下。
“嗡。”
一股属于窃天体的高维波段,顺着玉简上那道没有被完全抹除的阵纹,化作一缕几乎肉眼无法察觉的深邃涟漪,直冲夜空,瞬间刺透了怪谈上方的血雾。
李长生左臂那刚被压制下去的断骨处,猛地传来一根钢针扎入骨髓般的锐痛。他闷哼一声,身体微晃,不得不单膝跪倒在地,再次咳出一口带肉沫的淤血。
波段泄露了。
几乎是同一时间,数十里外。
怪谈村落边缘的血雾封锁线上,几十具试图冲卡的散修尸体横七竖八地堆叠在界碑旁,残肢断臂在夜风中散发着刺鼻的腥气。
剑无痕盘膝坐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双目紧闭。他背后的绝狱镇魔剑原本像一块死铁般沉寂。
突然,厚重的剑柄剧烈颤抖起来,发出一声极其刺耳的嗡鸣。剑刃上缭绕的纯净剑意像受惊的毒蛇般猛地扬起,剑尖死死指向了血雾深处的某个方位。
剑无痕霍然睁眼,瞳仁深处掠过一抹冰冷的精芒。
那一丝微弱到极点,却又纯粹到让底层天道产生共振的波动,清晰地印入了他的感知网。
“终于漏出尾巴了。”
他冷冷地吐出一句话,没有任何迟疑,右手食指在绝狱剑的锋刃上猛地一划。
猩红的精血涌出。他以血为引,手指在面前浑浊的虚空中快速勾勒出几道极其生僻的符文。高维定位符。
符文成型的瞬间,轰然炸碎。
一股凌厉、宏大、完全无视空间距离的纯净剑意,直接跨越数十里的浓雾,犹如一柄无形的达摩克利斯之剑,精准地悬停在了那股波段爆发的废墟上空。
视线切回怪谈废墟。
破损的街道上,温度骤然降到了冰点。泥水里的积血开始结出细碎的冰渣。
那股凭空出现的恐怖剑意威压,像一块铁幕般死死笼罩了方圆百丈。周遭刚刚平息的怪谈排异机制,再次隐隐发出了不安的躁动。
一直趴在烂泥里装死、被连番变故吓破了胆的赫连铮,感受到这股足以将他瞬间碾成肉泥的外部高压,紧绷到了极限的神经终于彻底崩断。
他拖着那双被法宝反噬到几乎失去知觉的腿,在发臭的泥水里拼命向后挪动,双手胡乱挥舞着。
“你……你到底干了什么?引来了什么怪物?!”
极度的恐惧让这个名门少爷的应激反应达到了顶峰。为了掩饰内心犹如实质的战栗,他的声音变得尖锐且破音,眼珠因为充血而红得吓人。
“带我走!立刻带我离开这个鬼地方!”
他指着单膝跪地的李长生,牙齿疯狂打颤,近乎歇斯底里地搬出了最后一块能让他抓挠的浮木:“我爹是赫连老祖!我赫连家有三条极品灵脉……只要你护我脱困,你要多少香火珠我都给!”
“你要是敢丢下我……我赫连家就算翻遍九州,也会把你九族抽魂炼魄!”
高亢凄厉的叫嚣在空旷死寂的夜色里显得格外滑稽刺耳。赫连铮心里比谁都清楚,失去法宝护身的自己现在连个凡人都不如,这不过是案板上的死鱼临死前最无力的弹跳。
李长生没有理会那个在泥地里打滚嚎叫的废物。
他强忍着左臂撕裂般的剧痛,缓缓站直了身体。那枚沾染着内鬼气息的残缺玉简,正静静地躺在他沾满泥血的手心里,表面隐隐透着不安定的光晕。
周遭的空气仿佛停止了流动,头顶那股刺骨的绝杀剑意正一点点锁紧空间。失去护盾的名门少爷在烂泥里狂乱地搬着家世,而掌握着全局生杀大权的李长生,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手里的玉简,眼底的乱码在黑暗中无声流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