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若曦重重地倒在散发着恶臭的废土中,再也没有了动静。
她跌倒的瞬间,腰间那枚本就布满裂纹的芥子玉佩撞在地下尖锐的残骨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崩裂音。空间维度的薄膜失去了最后一点灵气维持,被周遭高浓度的古神胃酸一激,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一道身影被重重地抛了出来,砸在两人身旁的烂泥里。
那是在之前的连番血战中,被柳若曦强行收容庇护、早已陷入深度昏迷的凤舞瑶。
“嘶……”
刚砸进泥水,无孔不入的强酸雾气便顺着凤舞瑶残破的衣袍钻了进去。她的皮肉立刻泛起细密的白沫,整个人剧烈地抽搐了一下,竟被这扒皮抽筋般的腐蚀硬生生痛醒。
凤舞瑶艰难地撑开眼皮,咳出一口浓黑的淤血。
在李长生的视线中,刚刚苏醒的凤舞瑶没有去管自己身上烧焦的伤口。她趴在泥地里,死死盯着半步外蜷缩着的柳若曦。
此刻的柳若曦,胸膛几乎已经停止了起伏,一缕缕灰白色的强酸雾气正顺着她的口鼻肆无忌惮地倒灌进去。
凤舞瑶眼角猛地一抽。她一口咬破了舌尖,双手十指狠狠抠进湿滑的烂泥里。她那本就透支到了底线的万毒体质,在此刻被她强行吊起了一口气。
她没有往后退去寻找掩体,反而向前爬了半寸,将身体挡在柳若曦的前方。
随着她艰难的呼吸,周围那些原本涌向柳若曦的强酸雾气,竟被她硬生生牵引过来,顺着自己的毛孔吸纳进去。这是万毒体独有的本能,但用来吸纳古神的胃酸,无异于吞咽烧红的铁砂。
强酸刚入经脉,凤舞瑶露在衣服外的手臂和脖颈上,瞬间暴凸起骇人的青黑色血管。
不仅如此,李长生敏锐地看到,凤舞瑶胸口的皮肤高高鼓起了一个拳头大的肉包。那肉包在皮下疯狂乱窜,仿佛有什么活物正要撕开血肉冲出来。
那是感受到极致生存危机的伴生蛊在暴动。
凤舞瑶的瞳孔瞬间涣散,眼白被细密的血丝彻底占据。她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右手犹如野兽般在发髻上胡乱一抹,猛地拔出那根淬着剧毒的黑骨发簪。
在蛊毒反噬的剧烈痛楚下,她似乎完全失去了理智,整个人扑向地上的柳若曦,手中的毒簪尖端,死死对准了柳若曦那苍白的咽喉。
簪尖刺破了表皮,渗出一颗殷红的血珠。
李长生眼神一沉,右手瞬间扣住了古神断骨,正要起身将凤舞瑶踹开。
但在他动手的前一息,地上的柳若曦微弱地睁开了眼。
她看着骑在自己身上、面容扭曲得如同恶鬼般的凤舞瑶,没有躲闪,也没有试图催动经脉反抗。她只是费力地扯了一下嘴角,露出一抹极其难看的笑。
凤舞瑶握着毒簪的手腕剧烈地发起抖来。
李长生停住了动作。他看着凤舞瑶眼角溢出两道混着黑血的泪水,她脸上的肌肉疯狂抽搐,似乎在与某种占据脑海的狂暴本能做着生死搏杀。
“别误会……”凤舞瑶死咬着牙关,从牙缝里挤出几个沙哑破碎的字,“我只是不想你这短命鬼死太快……脏了本姑娘的黄泉路……”
她手腕猛地一翻,硬生生将毒簪偏开半寸,“噗嗤”一声扎进柳若曦脸颊旁的烂泥里。随后她身子往旁边一栽,背靠着背,将柳若曦死死挡在自己的身后。
柳若曦没有说话,只是悄悄将沾满泥污的右手挪了过去。她用干枯的手指撬开凤舞瑶痉挛的左手,将一枚尚带体温的药丸,强行塞进了凤舞瑶的掌心。
那是她榨干了最后一丝先天药灵本源,偷偷截留的【极品护心丸】。
两名早已油尽灯枯的女子,在这片连呼吸都会灼伤肺腑的绝境里,靠着背,勉强将彼此的伤情死死压制在了崩溃的底线上。
但危机并没有解除。
凤舞瑶心口那团蠕动的黑影撞击得越来越狂暴。一旦蛊毒彻底失控炸裂,那股异样的能量波动,绝对会引来深渊中更恐怖的狩猎者。
李长生站起身,顶着上方的酸雨走到两女身侧。
他蹲下身,左手一把捏住凤舞瑶的手腕,拇指狠狠掐入她掌心的穴位。
没有任何废话,李长生直接从脑海深处强行抽离出一丝原本用于压制自身异化的纯净乱码。这丝金色的数据流顺着他的指尖,像一枚无形的钢钉,粗暴地刺入凤舞瑶的经脉,将那条暴乱的伴生蛊死死钉在了原处。
凤舞瑶闷哼一声,心口的鼓胀终于瘪了下去。经脉被强行锁死,她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了。
李长生收回手,脸色却比地上的死人还要难看几分。
失去那一丝算力护持的瞬间,周围高浓度的酸腐环境立刻对他裸露的脑域神经造成了碾压式的冲击。他左眼底部的灰红代码疯狂闪烁,额头的青筋一根根暴起。他整个人如同背上压了一座铁山,指节在泥地里抠出了深深的抓痕,好半天才把那股几欲作呕的眩晕感压了下去。
岩壁下的这片狭小空间里,只剩下极其沉重的喘息声。
游楚红靠着那具厚重的黑棺,双手碳化的皮肉翻卷着,连包扎的力气都没了;柳若曦和凤舞瑶相互依偎着瘫在泥水里,形同废人。
李长生靠在粗糙的岩壁上,伸手从湿漉漉的怀里摸出了那颗泛着幽蓝光芒的【核心数据球】。
球体表面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温热。
但他知道,那个叫骨霓裳的女人,已经彻底化成了一尊死寂的白骨雕像,被倒悬的业火永远熔铸在了沉香岛的阵眼上。
李长生低头看着手里的晶体,指腹缓缓摩挲着上面冰冷的刻痕。那双原本总是带着几分市侩和算计的眼睛,此刻在这片暗无天日的深渊底层,一点点沉淀成了死水般的冰冷。
他以前总盘算着怎么在规则的夹缝里找一条生路,把红绫喂饱,把身边这几个拖油瓶带出去。但现在,手里这颗还带点温热的球,像一记闷棍狠狠敲碎了他天灵盖上所有的侥幸。
沉香岛没了,骨霓裳成了白骨,温太岁疯在上面抠泥巴。
这笔沉重的账单铺在面前,让他忽然觉得,躲没用。苟延残喘也没用。既然天上那些高高在上的东西,连他们在这深渊烂泥里的活法都要剥夺,那大家就都别活了。
全队的氛围在这片死寂中悄然变了。
没有人哭喊,也没有人抱怨伤痛。只有一种冰冷彻骨的肃杀,在几人的残躯间无声地蔓延。
李长生闭上眼,将脑域超载带来的刺痛强压下去。当他再次睁开眼时,左眼的乱码视界不仅没有收缩,反而顶着四周古神胃酸的强压,坚决地向外扩散出了一丝微弱的探测波段。
一层层灰色的死寂物质在视野中剥离。
突然,李长生的视线定格在左前方十三丈外的一座巨大废料坑里。那里堆满了不知名生物的腐败骨骼,以及天庭常年倾倒下来的阵法废渣。
在那堆恶臭的残骸底部,他的算力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却带有绝对规律性的波段。
那是属于天庭秩序代码的微波。
李长生眼神骤然一缩。他立刻抬起左手,比了一个极其严厉的静止手势。
游楚红原本正在用牙齿撕扯衣角试图包扎断骨,动作瞬间僵在原处。凤舞瑶和柳若曦也立刻屏住了呼吸。
“都别出声……”李长生压低了嗓音,声线如同被砂纸打磨过一样干涩,“这吃人的老天爷,连地狱的下水道都铺满了它的眼睛。”
他将数据球塞回怀里,右手倒握住那根惨白的古神断骨,像一个真正的排雷工兵,借着周围翻滚的酸雾掩护,悄无声息地滑入烂泥中。
每往前爬行一步,他都必须用手肘和膝盖去试探下方淤泥的硬度,避开那些踩上去会发出脆响的骸骨。高浓度的强酸滴在他的后背上,烧出细密的血泡,但他连后背肌肉的痉挛都死死控制在最小的幅度。
十三丈的距离,他足足爬了半刻钟。
终于,李长生停在了那堆散发着微波的腐朽骨骸前。
恶臭扑鼻。他屏住呼吸,用断骨的尖端,小心翼翼地挑开最上方几根覆盖着厚厚黏液的肋骨。
废土簌簌滑落。随着一层恶臭污泥的拨开,底部的景象终于暴露在他的视线中。
那根本不是什么遗落的法器,或者天庭监控阵盘的金属外壳。
埋在骨堆底部的“暗雷”,赫然是一具苍白的人体。
那是一个看起来年纪不大的女修。她的皮肤上,密密麻麻地刻满了如同蜈蚣般缝合在一起的天庭追踪阵纹。这些阵纹就像活着的寄生虫,深深扎根在她的血肉里,正随着某种底层的强制逻辑,散发着微弱而致命的雷达微波。
而最让李长生瞳孔收缩的是,这具布满缝合线的怪异躯体,其喉管处,竟然还残留着极其微弱的起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