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息。留给李长生强行干预的时间只有十息。
周遭的空间力场已经被高阶阵纹挤压成了一团即将爆开的烂泥。风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耳膜深处让人作呕的高频嗡鸣。
李长生没有回头看躲在远处的陆长庚。他右腿小腿肌肉猛地绷紧,靴底粗暴地碾碎一块发黑的腿骨,整个人像一根楔子,死死扎进了那条刚被厄运强行撕开的真空通道里。
通道两侧,被空间乱流切碎的变异村民残肢正以一种毫无重力的诡异姿态悬浮着。深红色的乱码如同蠕动的暗伤,疯狂在真空边缘重组。这条强行劈开的生路正在闭合。
三十丈的距离,李长生将仅剩的体能压榨到了极限。
光罩正中心,赫连铮的眼球已经凸出到了一个骇人的弧度,七窍都在向外渗着紫黑色的淤血。当看到一个黑影无视外面狂暴的尸墙直接冲入光罩范围时,这位世家少爷的第一反应根本不是得救,而是本能的战栗。
在这个连同门都会为了半颗灵石互捅刀子的世道,趁火打劫才是唯一的真理。
“别……滚开……”赫连铮的嗓音像是被人用钝器狠狠刮过,干瘪且漏风。
他剧烈发抖的左手死死抠向腰间,指甲硬生生崩断在金丝束带上,从储物袋里扯出一枚表面篆刻着繁复雷霆纹路的玉符。次级自毁雷符。他宁愿将这东西引爆同归于尽,也绝不愿被来路不明的散修活剥生吞。
然而,他连将其引爆的资格都没有。
就在他试图将体内残存的最后一丝灵气注入玉符的瞬间,那层六角琉璃光罩在底层排异机制的挤压下,发出了临终前最狂暴的一次逆向脉冲。
无形的乱流犹如一记闷锤砸下。赫连铮手心里的雷符甚至连灵光都没来得及透出表皮,便发出一声极度沉闷的“咔嚓”脆响。玉质符体内部的阵纹被高维挤压力场直接震成了齑粉。
粉末顺着他痉挛的指缝簌簌落下。
最后一点反抗的底牌也被剥夺。赫连铮眼底的疯狂瞬间碎裂,取而代之的是烂泥般的木然,整个人彻底瘫软在散发着恶臭的泥水里。
李长生根本没有多看那堆粉末一眼。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那层布满蜘蛛网般裂缝的青白色光罩上。
空气中弥漫着法宝濒临自毁的焦糊味。
不能动用兵器,任何附带属性的灵力接触,都会在瞬间被这台暴走的光罩判定为高阶攻击,从而直接引爆里面被极限压缩的能量。
唯有肉身。
李长生左眼深处的暗红乱码疯狂跳动。在那团臃肿且错乱的能量结构里,他精准地锁定了一根正在高频震颤的深红色代码。那是防卫逻辑的输出中枢。
他深吸了一口夹杂着臭气的冷空气,没有任何停顿,左手五指并拢如刀,迎着光罩表面那层实质般的狂风,狠狠插了进去。
“嗤!”
皮肉被瞬间烤焦的声音极其刺耳。
顶级法宝在彻底崩盘前激发的物理护盾反伤蛮横到了极点。李长生的指尖刚一触及光罩表面,那层防御罡气便像无数把微小的钢锉,瞬间削去了他指节上的一层血肉。森白的指骨暴露在空气中,鲜血还未滴落便被高温蒸发成了红雾。
但这仅仅只是开始。
当他的手指强行穿透那层稀薄的灵力膜,接触到那根深红色乱码的瞬间,更为致命的反噬降临了。
“咔啦。”
原本刚刚被纯净本源压制住伤势的左臂尺骨,因为这蛮横的规则干预再次发出危险的钝响。一股犹如生锈钢针顺着脊髓直戳脑仁的贯穿剧痛,毫无预兆地在李长生体内炸开。
那是凡人之躯强行干涉底层逻辑必须支付的代价。
李长生的呼吸陡然停滞。他脸色惨白如纸,额头的冷汗如同黄豆般滚落。但他的手腕没有抖,染血的指尖没有退缩半寸。
“伪天道的残次品,也配在我面前叫防线?”
他死死咬着牙,硬生生从喉咙深处挤出这句话。随着沙哑而充满轻蔑的尾音,他在虚空中猛地一拨。
那根紧绷的深红乱码被他强行挑离了原有的防卫轨道。紧接着,他指尖一勾,扯住旁边一簇代表着“怪谈底层排异”的冰冷数据流,将两者极其粗暴地对接到了一起。
逻辑悖论,瞬间成立。
几乎是在他手指抽离的同一时间。
原本不断向外膨胀、即将把周围一切空间撕碎的六角琉璃光罩,突然陷入了绝对的死寂。就像一台精密复杂的碾肉机被卡死了一个微小的齿轮。
被强行对接的排异法则让法宝内部的防卫指令出现了严重的判断倒错。它将原本向外抵抗的狂暴能量,硬生生扯断了方向。
轰!
右侧三丈外的那片空地突然炸开一个巨大的深坑。漆黑的泥水被掀起十几丈高,犹如一场局部的暴雨砸落在废墟上。
而李长生面前的刺目光芒,则在这一声轰鸣中彻底熄灭。六角琉璃盏的本体发出一声轻响,裂成数块发黑的废铜烂铁。
风暴平息了。
失去高阶灵力这个最耀眼的靶子,外围那些原本狂躁到极点的怪谈尸潮顿时像被抽空了引线。它们僵硬地停在原地,下巴脱臼般垂着,灰白的眼珠茫然转动。
底层规则趋利避害的本能重新主导了这些躯壳。在发出一阵阵低沉黏稠的喉音后,密密麻麻的黑影开始顺着四周的断墙和枯井,重新隐没进了浓重冰冷的黑雾里。
空气中只剩下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赫连铮趴在泥水里,胸膛微弱起伏,连翻身确认局势的力气都没有。
而李长生的情况似乎更糟。干预乱码带来的神经撕裂终于压垮了他的平衡。他身体猛地一晃,踉跄着退了两步,随后重重跌坐在法宝冒烟的残骸旁。
“咳……咳咳……”
他右手死死捂住胸口,发出一阵剧烈沉闷的咳嗽。浓稠的黑血顺着他的指缝不断溢出,将苍白的下巴染得一片乌黑。他大口喘息着,肩膀无力地垮塌,仿佛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已经被彻底抽干。
这幅反噬力竭的凄惨模样,七分是真,三分是假。
干预乱码的剧痛确实让他的五脏六腑都在翻江倒海。但这剧烈的咳血和毫不设防的跌坐,却是他为暗处那双贪婪的眼睛,量身定制的一块流油的诱饵。
距离他们二十步外,一截半人高的断墙阴影里。
空气中一直隐而不发的那股甜腻脂粉味,终于开始极其缓慢地向外溢出。
叶轻霓像一只死死贴在墙砖上的壁虎,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倒在泥水里的李长生。刚才这个男人徒手掐灭顶级法宝的手段,确实让她那根敏感的神经狠狠抽搐了一下。那种无视规则的蛮横,绝不是外围那些等死的散修。
但现在呢?
法宝虽然碎了,但残骸上依然附着着令人垂涎的纯净灵韵。那个不可一世的世家少爷成了废人,而那个最危险的男人,正在吐着黑血,防备全无。
这块肥肉太大了,大到足够让她重返无忧城,买下能彻底压制她满身尸斑的极乐幻香。
贪欲这头野兽,终于一点点咬碎了她仅存的谨慎。
但她依然没有立刻扑上去。常年在无忧城外围捡食腐肉的本能,让她在现身前做了最后一步保险。
叶轻霓缩在阴影中,极其隐蔽地从袖管里摸出一颗表皮干瘪的微光灵果。她没有动用任何灵力,而是纯靠拇指的物理力量将其在掌心悄无声息地捏碎。
透明的汁液顺着她的指缝渗入脚下的泥土。这种独有的波段能够无视怪谈的普通排斥,在她身后的退路上极其隐蔽地标记出一条光学逃生路径。
就算情况有变,她也能顺着标记瞬间融入黑暗。
退路已定,杀机再无遮掩。
叶轻霓从阴影中缓缓直起身子。她脚尖在发黑的积水上轻轻一点,整个人犹如一道虚幻的青色残影,没有带起一丝风声,悄无声息地逼近了李长生的后背。
十步。
五步。
李长生依然坐在泥水里,低垂着头,右手的咳嗽声沉闷而压抑,仿佛对死神的靠近毫无察觉。
三步。昏暗的夜色下,叶轻霓那张涂着劣质脂粉的脸上终于裂开一抹扭曲的笑意。
她右臂猛地扬起,指间夹着一柄淬满烈性绿色毒液的法器短刃。破空声极其微弱,绿芒化作一道凄厉的细线,狠狠扎向李长生的后心。
哪怕是同阶修士,被这毒刃擦破点皮也会瞬间麻痹,更何况是一个伤重力竭的废物?
毒刃的尖端瞬间刺破了空气,没有任何阻碍,死死触及了李长生后背那层极其微弱的护体罡气上。
然而,那个本该在剧痛中惊恐回头的猎物,却依然保持着低垂头颅的姿势。他甚至连咳嗽的频率都没有打乱半分,仿佛对这足以致命的背后突刺毫无反应。
绝杀似乎已成定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