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狂飙那张满是横肉的脸被倒悬的火光映得惨红。他刚从被掀翻的眩晕中缓过劲,粗劣的机械眼框里滋滋往外冒着电火花,焦糊的机油味混着他自己的血腥味直冲鼻腔。他咳出一口带着内脏碎渣的血水,双手双脚像螃蟹一样并用地往后方那些天庭废料堆里缩。
视线越过那层摇摇欲坠的苍白骨伞边缘,褚狂飙猛地撞上了李长生的眼睛。
那不再是一双属于人类的眼睛。两口深不见底的猩红深渊里,无数代表世界底层逻辑的血色线条正在疯狂交织、绞紧,像一团活着的恶性肿瘤。
归墟里最不缺的就是狠角色,褚狂飙见过为了抢半块下品灵石把同伴生吃的底层修士,见过在香火毒里彻底发疯的堕落者。但被那双猩红乱码盯上的瞬间,他引以为傲的底层生存直觉被一股绝对的物理恐惧彻底碾碎。那不是杀意,那是一种看死物的冰冷。
“撤……撤!”褚狂飙喉咙里挤出漏风的破音,连滚带爬地往身后仅存的几块废铁掩体抓去,试图把那些绝缘矿石重新拉拢起来挡在身前。
但他刚伸出那双沾满泥垢的手,一道凄厉的破风声便擦着他的头皮掠过。
砰!
游楚红手里那截卷刃的龙胆银枪被当成标枪掷出,精准地钉在褚狂飙面前那块玄铁板上。本就被业火高温烤脆的废料,在纯粹的肉身蛮力下瞬间四分五裂,变成一堆毫无用处的铁渣,锋利的碎屑甚至划破了褚狂飙的脸颊。
游楚红靠在焦黑的岩壁上,双臂大面积碳化,翻卷的皮肉下露出的森白骨头让人触目惊心。她胸口剧烈起伏着,喉咙里发出风箱拉扯般的粗喘,没多余的力气说话,只是用带血的嘴角扯出一个极其冷硬的嘲弄。
掩体碎了。几十个残存的燃骨鬣狗团成员彻底暴露在通道死角里,像一堆没了壳的食腐虫。
李长生一步跨出骨伞的阴影。
他身上的皮肉还残留着深渊鳞片褪去后的龟裂血痕,但窃天体的算力已经在悲愤的催化下,突破了刚刚宕机的极限,重新飙升至巅峰。
视野中,周遭狂暴的跨界业火、颠倒的重力场,全都被解构成了一串串涌动的数据流。而褚狂飙和他手下所在的位置,就是这片代码海洋里最刺眼的一块毒瘤。
李长生抬起那只还在滴血的左手,五指在虚空中猛地收拢。
顺着之前被强行撕开的绝缘网豁口,一股极其凝实的惨白乱码如决堤的洪水般倒灌而出。没有了绝缘死网的完整遮蔽,这些代表着底层剥夺的代码轻而易举地刺入了鬣狗团所在的物理空间。
咔嚓。
褚狂飙周围的空气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冻结声。几十个亡命徒刚想四散奔逃,却发现脚下的岩层像沼泽般咬住了他们的脚踝。无论是真气还是蛮力,在这股绝对的底层规则死锁面前,都像琥珀里的飞虫一样,连动弹一根手指都成了奢望。
“大人物!等……等等!”褚狂飙那只完好的右眼凸起,眼球上布满血丝。他感觉四周的空气像实心的铁墙一样向他内脏挤压,肋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他那满是污垢的手指哆嗦着探进怀里,死死捏住了一枚泛黄的玉符。这是他倾尽家当从无妄城黑市换来的废品传送符,虽然坐标极度不稳定,但能强行撕开一道十里外的空间裂隙。
“老子把命买回来——”
他犹如抓住救命稻草般怒吼着,一把捏碎了那枚玉符。
一抹幽光从指缝间亮起,带着微弱的空间波动,试图将褚狂飙的身体拽入虚空。
李长生冷冷地看着那点幽光,左眼皮连跳都没跳一下。
乱码视界中,那道微弱的空间坐标线刚刚探出半尺,就被周遭密密麻麻的血色死锁毫不留情地切成了数百段。空间传送的底层逻辑在窃天体的暴力干预下,瞬间崩盘。
幽光只闪烁了两下,就像被雨水浇灭的烟头一样彻底熄灭。只剩一摊毫无灵气的石粉顺着褚狂飙的指缝洒在发烫的地上。
“什么?”褚狂飙愣住了,机械眼彻底卡死,齿轮发出卡啦卡啦的绝望钝响。他最大的底牌,在这个苍白的病态青年面前,甚至连个水花都没翻起来。
李长生没有展现出任何歇斯底里的愤怒,也没有胜利者高高在上的嘲弄。他脸上的表情像被万年玄冰冻结,冷得没有一丝属于人类的温度。他看着那些在死锁中挣扎、脸庞扭曲的恶徒,薄唇微启。
“既然天庭不要你们这种残渣,那就下去给霓裳陪葬。”
声音不大,也没有刻意附加真气震慑,却带着一种近乎物理常数般的死寂判决。
随着这句话落下,李长生左手猛地向下一压。
倒悬通道里,骨霓裳用命撑起的那把苍白伞盖,其边缘超载溢出的狂暴气浪再也无法压制。李长生不仅没有去阻挡,反而利用乱码撤去了鬣狗团前方最后一点引力缓冲。
暗红色的跨界业火如同决堤的岩浆海啸,顺着倒灌的气浪,直接扑向了被死锁死死钉在原地的几十条人命。
没有拉扯。没有抵抗。
甚至没有超过半秒的僵持。
“啊——”
褚狂飙的贪婪和狡诈在无差别的神罚面前毫无意义。他的惨叫刚冲出喉咙,连同他身上的防灼石棉、那只粗劣的机械眼、以及大半截肉身,就在瞬息间被气化。
骨骼和血肉被极度的高温强行揉碎、熔化。几十名鬣狗团的亡命徒,就像被丢进炼钢炉里的劣质蜡像,眨眼间坍塌成了一滩滩沸腾的高温血水,在焦黑的岩层上发出令人作呕的滋滋声。
形神俱灭。
除了几块在血水中翻滚的废铁,这里连一丝活物存在过的因果都没留下。
仇敌灰飞烟灭,业火的浪头顺着岩壁继续向上倒流,撞在远处的断层上发出沉闷的回响。但通道的这一角,却陷入了极其诡异的死寂。
没有复仇后的爽快,连劫后余生的喘息声都被压抑在众人的胸腔里。
柳若曦扶着满是裂纹的岩壁站直了身体。她本来就因为透支药灵本源而脸色惨白,刚才的剧震更是让她的经脉像被无数细针扎着一样疼。但她没有坐下调息。
她看着前方那一地散发着酸腐恶臭和肉类焦糊味的沸腾血水,牙齿把失去血色的下唇咬出了一道血印。她松开扶着墙的手,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过去。
脚底的鞋面被周围发烫的岩层烤得发软,那种味道冲得她胃里一阵阵翻江倒海,逼得她不得不把生理性的眼泪咽回去。她知道,前面这个背影承担的东西,远比这恶臭沉重百倍。
她在一滩最大的血水前蹲下,不顾那滚烫的余温,从袖中扯出一块布裹住手掌,直接伸进了那堆褚狂飙留下的残骸里。
滋啦。
布料接触高温的瞬间迅速焦黑。柳若曦强忍着钻心的灼痛,从那堆沸腾的血水和废铁网的余烬中,捞出了一块拳头大小的硬物。
那是一块幽蓝色的结晶。褚狂飙的骨骸在极度高温和死锁压迫下,诡异地跟那张绝缘重网的残片熔合在了一起。结晶表面布满了麻麻赖赖的凸起,内部流转着令人不安的绝缘死码气息。
她捧着这块烫手的结晶,默默转身,走到李长生身旁,将它递了过去。
李长生低头看了一眼那块融合了天庭废料的结晶。他知道这东西上残留的绝缘属性,很可能是他们接下来在更深层毒沼中短暂抵抗高维锁定的关键航标。
他伸手接过结晶。表面还残留着血水的温度,很沉。
顺手将其塞进怀里,李长生转过身,没有理会周围的环境,径直走向阵眼正中心。
那尊苍白的骨雕静静地立在那里。
骨霓裳的下半身已经彻底与古神蛇骨焊死。她的衣袖、半边脸颊的皮肉早就在业火洗礼中化为飞灰。那张曾经风华绝代的脸,如今只剩下森白的骨相。即便如此,那骨骼的姿态依然维持着回眸的弧度,定格在那一抹凄美而死寂的笑意上。
游楚红靠着残破的玄铁盾,扭过头去,不愿意再看。几名残存的甲士也垂下头,死死盯着脚下的岩层,连兵器碰撞的声音都不敢发出,生怕惊扰了什么。
李长生走到雕像前停下。
他身上那股属于窃天体的狂暴杀意慢慢收敛,周围扭曲的乱码也回到了眼睛深处。
他没有嘶吼,没有发誓,也没有感叹天道不公。在归墟这种把人当柴烧的地方,声音和眼泪都是最廉价的排泄物。
他只是抬起那只还在滴血的左手,用不算干净的指肚,极轻、极慢地拂去了骨雕脸颊上沾着的一层黑灰色烟烬。
动作轻得怕把这尊已经失去所有生机的脆弱雕像碰碎。
这惨烈的牺牲像一把淬火的铁锤,狠狠砸在他原本只想自保和查清真相的神经上。
单纯的逃离已经失去了意义。只要那群高高在上的伪神还把这世界当成培养皿,底下的人就算爬得再远,也只是换个笼子当耗材。那些为了他化骨的、流血的,全都会变成毫无价值的灰烬。
李长生收回手,指节慢慢攥紧。他眼底的深处,那股为了活命而挣扎的紧迫感,彻底转变成了一种连高维代码都要冻结的冰冷肃杀。
这苍穹,不是用来躲的,是用来砸碎的。
“长生……”柳若曦察觉到了他身上那种近乎质变的气息,轻声唤了一句。
李长生没有回应,他的视线越过骨雕,落向了阵眼正下方。
刚才骨霓裳超载融合蛇骨抗衡业火时,庞大的震荡力将原本密封的地脉阵眼生生炸穿了一条深不见底的地缝。
倒悬的业火因为反转的重力法则限制,只能如瀑布般往上方卷去,无法侵入这条向下的裂缝。那里是沉香岛真正的地底深处,也是脱离这片火海包围的唯一缺口。
但此时,一丝丝灰白色的雾气,正顺着那条漆黑的地缝,像寻找活物的触手一样缓慢地往外翻涌。
雾气刚漫上岩层边缘,周遭残存的高温瞬间被一股极其阴冷刺骨的气息盖过。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比几万具尸体堆在一起还要浓烈的酸腐味——那是深渊里古神遗留的胃酸气息。
李长生双眼微眯,猩红的乱码再次在瞳孔中飞速运转。
当窃天体的视界触及那些灰白雾气时,反馈回来的不是复杂的阵法纹路,而是一条极其粗暴、简单的底层物理常数。
那雾气上挂着肉眼不可见的深层死码。
[法则检定:灵力禁绝。]
任何带有灵气的活物一旦沾染,体内经脉就会被瞬间封死、腐蚀,彻底沦为没有任何术法庇护的凡人肉骨。
业火虽褪,但前方等待着这群残兵败将的,是一个连术法都无法施展、只能用纯粹肉身在古神肠道里求生的新绝地。
李长生直起身,随手将旁边岩缝里的一滩褚狂飙留下的沸腾血水,一脚踩进了那深渊裂缝的雾气里。
血水落入灰白浓雾的瞬间,连个气泡都没冒出,就被彻底分解得无影无踪。
“走。”李长生看着那片深渊,语调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