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冰冷的手按在李长生肩膀上。没有惊人的力道,却带着一股死人堆里泡透了的酸腐味。
李长生右眼即将彻底合拢的视界里,映出骨霓裳惨白如纸的脸。
她用仅剩的左手死死扣住他锁骨的关节,苍白的指甲硬生生嵌进那些正疯长蔓延的黑色鳞片里。紧接着,她掌心借着重力猛地一沉,趁着窃天体超载发力后那毫秒级的僵直,硬生生将他从绝缘重网的豁口处推了出去。
“滚远点。”她声音极轻,却不容置疑。
脱离了绝缘死码的直接压制,加上脱出豁口的冲力,李长生脑海中那股要将他理智溺毙的深渊意志,突然出现了微秒的断层。他仰面跌在坚硬的岩层上,背部摩擦出一道血痕,疯长的黑鳞在失去目标后瞬间停止了蔓延。
半空中,一道暗红色的流光划过杂乱的火星,精准地砸进他怀里。
那是一块染血的玉牌,边缘被切得粉碎,内部连结沉梦舫最高阵眼权限的纹路已经被粗暴地斩断。
李长生捂着胸口,喉咙里发出风箱拉扯般的粗喘,仅存的理智顺着断裂的因果线一点点向上攀爬。他看清了那块代表撤离生路的血契,也看清了骨霓裳决然转身的背影。
倒悬通道后方,暗红色的火墙终于撞碎了最后一块缓冲岩壁。跨界业火像倒流的血色瀑布般碾压下来,周遭死角里的空气在一瞬间被彻底蒸发,温度飙升至一个恐怖的极值。
游楚红和几名残存甲士身上的护体罡气,连半息都没撑住,像烈日下的残雪般无声气化,玄铁盾牌边缘开始发软滴落铁水。沉香岛外围残留的阵法纹路,刚接触到火星便被彻底抹除。
神罚洗地,避无可避。
骨霓裳没有回头。她拖着已经钙化到腰部的残躯,迎着那片足以融化玄铁的血色瀑布,扑向了路障核心。
下方是沉香岛路障中混杂的一截庞大骨架——沉梦舫用来作为地基的古神蛇骨。
“借你的骨头一用。”
她抬起手,没有掐诀,也没有呼喊任何功法,而是直接将血肉模糊的掌心,狠狠按在了那截粗糙的幽白蛇骨上。
滋啦。
血肉接触蛇骨的瞬间,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皮肉焦糊味。古神的遗骸饿了太久,对活物有着本能的渴求。它顺着她的掌心向上吞噬,贪婪而粗暴地抽干她仅存的生气。
骨霓裳的肩膀剧烈抽搐了一下,原本妖娆的五官因为剥皮抽骨的剧痛而扭曲,额头的冷汗还没滴落就被烤干。但她那只手却像生了根,任凭血管爆裂也未退缩半寸。
凄厉的因果共鸣声在狭窄的通道里接连炸开,像千万根活人的骨头同时被折断,听得人头皮发麻。
那截原本死寂的蛇骨,在强行吸饱了骨霓裳的命元后,表面泛起一层惨白的荧光。骨霓裳不顾一切地将自身的灵魂波长与古神气息嵌合,借着超载融合的瞬间,强行接管了这片阵地的最高控制权。
她那原本白皙的手臂肉眼可见地干瘪下去,皮肉以极快的速度化作飞灰,森白的尺骨与桡骨直接暴露在致命的高温中,紧接着迅速与下方的蛇骨融为一体。
以她为中心,一圈半径不过数米的苍白骨质伞盖,像一朵残缺而凄惨的花,在倒悬的业火中生生撑开。
狂暴的火浪砸在伞盖上,如同重锤连续敲击薄冰。每承受一次极高熔化常数的洗礼,骨霓裳的脊背就往下压低一寸,浑身的骨骼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下半身的不可逆钙化正在飞速向胸口蔓延。
被死死护在骨伞下方的柳若曦,紧紧咬着泛白的嘴唇,双手攥着衣角,指甲抠出了血。她想调动药气修补伤势,可经脉干涸得挤不出一丝一毫。游楚红靠在焦黑的岩壁上,断枪拄着地,粗重的呼吸里带着浓浓的血腥味,直勾勾盯着头顶那面摇摇欲坠的骨伞。
骨伞上方,废料路障后的掩体里。
褚狂飙那只粗劣的机械眼疯狂转动,齿轮摩擦的咔咔声在火流中异常清晰。他盯着下方正在被蛇骨反噬吞噬的骨霓裳。
“这婊子疯了?居然拿自己的命去喂古神废料?”褚狂飙吐出一口带着血丝的浓痰,脸上的横肉兴奋地挤成一团。
在他的视界里,古神蛇骨的超载引发了周围引力场的剧烈震荡。那层原本隔绝探查的绝缘死网,其网结处的死光因为阵眼的争夺,竟出现了一丝肉眼可见的物理裂隙。
贪婪,压倒了鬣狗的谨慎。
“破绽!这破阵法要崩了!”褚狂飙一把推开挡在前面的残党,眼里满是贪婪的红血丝。他不知道那是古神超载的前奏,只当是骨霓裳夺阵导致了防御脱节。
他的视线越过骨伞边缘的缝隙,死死咬住了下方虚弱不堪的柳若曦。
“把那头带着纯净本源的肥羊抓过来!有了她,咱们去天庭换特赦令的筹码就稳了!”
褚狂飙暴喝一声,整个人像一只硕大的食腐鬣狗,直接跃出了掩体的绝对防御圈,直扑阵地边缘的缺口。
然而,他刚脱离掩体的保护,迎面撞上的根本不是什么防御脱节的破绽,而是一股呈现灰白色的超载冲击波。
轰!
蛇骨抗衡业火时喷发的狂暴余波,像一堵实心的玄铁巨墙,拍在褚狂飙胸口。
噗——
他胸口那层厚重的防灼石棉瞬间四分五裂。褚狂飙在半空中喷出一口混着内脏碎块的黑血,被硬生生掀翻回去,像个破布麻袋般砸在几十丈外的焦土上,拖出一条长长的血印。
他狼狈地滚了两圈,抬头时,机械眼因为短路冒出火花。而他带着的那些残党,已经随着他这一次贪婪的出击,彻底暴露在倒悬的通道死角里,失去了最后的掩体。
骨伞下。
李长生跌坐在地上,大口喘息着。右半边脸的黑色鳞片因为失去了同化的动力源,正在退回皮肤下,留下一道道渗血的裂纹,浑身像被重碾过一样酸痛。
同化进程彻底中断。
他攥着那块染血的血契玉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用手背抹去遮住视线的污血,撑起半个身子,死死锁定在前方那道单薄的背影上。
骨霓裳的血肉剥离已经到了最后阶段。
跨界业火的高温透过骨伞渗进来,将她仅剩的衣袖烤成飞灰。她肩胛上的皮肉像剥落的墙皮,在洗礼中寸寸干瘪、脱落,化为灰烬。那只按在蛇骨上的手,已经彻底变成了苍白的石雕质感,与阵眼焊死。
这是一种无法逆转的自我牺牲。
哪怕李长生现在恢复了清醒,也无法在物理法则的层面上,将一个主动与古神遗骸融合、正在被业火抽干的生命拉回来。
骨霓裳似乎察觉到了身后的视线。
她在那场足以让人精神崩溃的剥皮之痛中,慢慢转过了头。
那张曾经绝艳无双的脸上,半边脸颊的皮肉已经脱水干瘪,露出了森白的颧骨。但她那只还完好的眼睛里,却没有一丝向命运乞怜的哀求,也没有任何面对死亡的恐惧。
她看着满脸血污、狼狈不堪的李长生,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扯了一下。
那是一个没有任何温度,却又决艳凄美的笑。
业火的呼啸声几乎撕裂耳膜,但她开口时,声音却清晰地穿透了杂音,落在李长生耳边。
没有抑扬顿挫的悲情遗言,也没有呼喊。她只是用一种平淡到不起一丝波澜的语气,掩饰着剥皮的痛楚。
“这归墟的风,总是带着死人的酸腐味。”
她顿了顿,仅存的一丝鲜活生气随着这口气快速消散,“唯有你……是干净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业火的倒灌压迫达到了顶峰。
最后一抹带着血色的生机从她眼底抽离。她维持着回眸微笑的姿态,整个人彻底化作了一尊苍白的骨质雕像。
咔嚓。
雕像的脸颊上裂开一道细密的缝隙,但那顶由她用血肉和蛇骨焊死撑起的苍白骨伞,却扛住了上方的血色瀑布,再也没有下沉半寸。
狭窄的通道里,只剩下业火灼烧骨骼的噼啪声。
游楚红闭上了眼,偏过了头。柳若曦死死捂住嘴,眼泪混着血水砸在手背上,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李长生慢慢站了起来。
他手里还攥着那块玉牌。指甲因为用力过猛,将掌心刺破,鲜血顺着指缝一滴滴落在焦黑的地上。
他没有嘶吼,没有咆哮,甚至没有上前去触碰那尊雕像。
在窃天体的视界里,属于骨霓裳的那条因果线,已经彻底断成了死灰。
李长生缓缓抬起头。
原本渐渐恢复清明的双眼,此刻一点点褪去了人类该有的颜色。
那些代表着世界底层逻辑的血色线条,开始在他眼眶里疯狂交织、重组、沸腾。不到一息的时间,他的双眼已经化为了两口毫无感情波动的、深不见底的猩红乱码深渊。
他转过身,视线穿过骨伞边缘的缝隙,锁定在上方失去掩体庇护、正趴在地上吐血的褚狂飙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