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红色的火墙像倒灌的血海,把狭窄通道里的空气榨得一丝不剩。重力在反转的法则下变得混乱,倒悬的跨界业火像从地狱深处逆流而上的瀑布,带着能够气化钢铁的高温,一点点蚕食着通道死角仅存的生存空间。

那层原本透明的护体罡气,此刻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每一次火浪拍击,都会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残存的几名甲士挤在阵型中央,身上的防具甚至没接触到明火,就开始自行发软融化。李长生的发丝在高温下微微卷曲,僵在半空的左手指尖,皮肉已经被烤得发白。

游楚红被重网的反震力掀翻,后背狠狠砸在一面残破的玄铁盾牌上,震出一口带黑块的污血。她没有看地上那些生死不知的甲士,而是借着翻滚的姿势,像一头被逼入绝路的母狼般重新弹起。

“老娘还没死!”

她咽下血沫,双手死死攥住那截折断的龙胆银枪。枪杆顶端在刚才的碰撞中已经卷刃,她借着周围残阵反冲的力道,硬生生将断枪再次捅进了绝缘重网交汇的阵眼网结处。

没有真气外放,只有纯粹的肉身蛮力。哪怕明知道纯物理攻击对这些绝缘代码毫无用处,她也必须这么干。

枪尖卡在两块幽浮矿石中间的缝隙里。矿石上的绝缘死码仿佛闻到了活物的血肉味,化作肉眼可见的幽蓝死光,顺着银枪的断口瞬间逆流而上。

滋啦——

刺耳的烤肉声盖过了火海塌方的动静。游楚红原本就虎口开裂的双手,在接触死光的瞬间大面积碳化。皮肉翻卷着萎缩,露出森白的指骨。但她没有退半步,整个身子前倾,将体重全压在枪杆上。那张满是污血的脸被幽光照得惨绿。

她的牙齿把嘴唇咬得稀烂,血水顺着下巴滴在被烤红的玄铁盾牌上,瞬间化作一缕白烟。膝盖在重压下开始打颤,但枪杆被硬生生压得弯成一个危险的半圆,把重网收缩的势头顶住了一丝,给李长生强行撑开了不到三尺的施法空间。

路障上方,那座用天庭废料拼凑的掩体后,褚狂飙吐掉嘴里的渣子,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他那只嵌在左眼窝里的粗劣机械晶石疯狂转动,齿轮摩擦的咔咔声在火流中显得格外刺耳。

他看到李长生僵硬的半边脸颊下,正有细密的黑色物质破皮而出。那东西上没有灵气波动,却透着一股让他这种底层食腐虫本能战栗的纯粹。

但贪婪是归墟最好的麻沸散。他根本不知道那异象背后代表的真神夺舍,反而认定这是被逼到绝境的修仙者即将析出的极品本源。

“还真他娘的是个大货!”

褚狂飙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猛地一脚踹在旁边一个手下的腰眼上:“愣着干什么!没看到底下的肥羊要炸毛了吗?给老子往网边上加料!倒绝缘砂!”

这些亡命徒手里提着破麻袋,把大把灰黑的绝缘矿渣顺着路障缝隙往下倾倒。矿渣落在重网上,网结处的幽蓝死光就像是活了过来,开始贪婪地吞噬这些废料,将网眼编织得更加细密粘稠。

“小崽子,别挣扎了。你身上这点存货,爷爷我收了!”褚狂飙扯着嗓子大笑,“都给老子盯紧了!这批货要是能囫囵个切了,打包卖给天庭的缉拿司,咱们下半辈子都能在天外天买个仙籍!”

他挥舞手里的废弃法杖,不仅没有见好就收,反而直接切断了最后一点交涉的可能。

李长生垂下眼睛,看着游楚红焦黑见骨的双手,又听着褚狂飙的叫嚣,眼底最后一丝温度彻底冷了下去。

他知道,那张网上的绝缘死码已经把窃天体的微操空间彻底堵死。如果继续试图破解,哪怕只耽搁半息,后面的跨界业火就会把游楚红和柳若曦烧成灰。

既然正常的逻辑行不通,那就用最暴戾的规则去对冲。

他放下僵硬的左手,反手攥住自己胸口的衣襟,用力一扯。破布碎裂的声音在火海中并不大,却让身后的柳若曦猛地抬起头。

“长生!”柳若曦刚刚缓过一口气,声音有些发颤。

李长生没有回答。他直接切断了体内所有压制异化的经脉回路,将窃天体的底层限制全功率超载。他不再抵御那种随时会将他吞噬的乱码,而是主动张开每一个毛孔,去迎接深渊的降临。

哪怕化身深渊里的怪物,我也要带着你们爬出去。

他紧咬牙关,喉咙深处挤出野兽般的低吼。

下一息,他的皮肤表面传出密集的裂帛声。

右臂、脖颈、半边脸颊的皮肤毫无征兆地裂开。没有流血,因为在表皮撕裂的瞬间,那底下翻涌出的根本不是血肉,而是指甲盖大小的纯黑色鳞片。这些鳞片就像是从虚无中生长出来的恶性肿瘤,表面没有任何光泽。刚一破出皮肤,周围那足以熔化玄铁的业火,竟被鳞片周围形成的微型吸力扯得微微扭曲。

鳞片生长的速度快得惊人。李长生的脊背猛地弓起,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咯咯声。他视野中那些原本像血色发丝一样清晰的底层代码,此刻全部陷入了癫狂。它们交织、打结,变成了一张张长满利齿的虚无巨口,疯狂啃噬着他残存的认知。

理智,正在滑向深渊。

队伍后方,骨霓裳靠在龟裂的岩壁边,艰难地喘息着。

她看着前面那个脊背弓起、正在发生非人异变的年轻背影,目光微微顿了一下。

在归墟这种烂泥塘里摸爬滚打,她见过的恶太多了。天庭把他们这些残缺者当成耗材丢下来,本身就是在告诉他们:活着,就是为了吃人。在这里,善良和庇护是死得最快的催命符。

可前面那个男人,明明有自保的手段。他只要切断跟这群人的因果线,未必不能在这死局里找到一条缝钻出去。但他偏偏选了最不要命的做法——为了护住一群被世界抛弃的烂命,主动撕开封印,去拥抱连高阶修士都避之不及的深渊同化。

骨霓裳垂下眼帘,目光落在自己还算完好的上半身。按照沉梦舫的生存法则,她现在该悄悄收敛气息,找个结实的盾牌缩在下面装死。但她那颗浸泡在风月场里早就冷硬的心,此刻却莫名地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她悄然将手伸进袖中,指尖触碰到了那块代表沉梦舫最高阵眼权限的血契玉牌。玉牌锋利的边缘割破掌心,血渗进去,她毫无所觉。

此时,深渊鳞片已经顺着鼻梁,爬上了李长生的右侧眉骨。他仅剩的左眼中,代表人类理智的微光像风中残烛,闪烁几下,即将熄灭。

一股古老、腐臭且带着原始饥饿感的庞大意志,正顺着那些鳞片建立的坐标,强行往他的脑海里挤。

大荒真神在索要容器。

就在这同化临界点,李长生背后那口死寂的黑棺,突然发出一声微不可察的干涩闷响。

棺盖内部那狭小的黑暗中,红绫蜷缩成一团。她的魂体边缘已经开始溃散,呈现出半透明的质感。只要顺应本能合上眼,她就会陷入漫长且不可逆的沉睡。但感知到外界那股同源的真神气息正在夺取躯壳,她那张布满裂纹的脸上,闪过一丝超越生死的狠绝。

她没有嘶吼,只是拼着魂体崩碎的风险,硬生生从指尖挤出了最后一点战神怨气。这点怨气没有外泄去对抗业火,而是被她强行压缩,化作一根细若牛毛的冰针。

这根冰针穿透黑棺的缝隙,无视了物理防御,精准地刺入了李长生的后脑灵台。

冷透骨髓的寒气与深渊的热流在灵台中狠狠对撞。

这种刺入灵魂的痛感,根本无法用言语形容。就像是一把生锈的铁锯,直接锯在了他即将睡死的认知神经上。

李长生猛地仰起头,喉咙里挤出一声分不清是人还是野兽的嘶哑长啸。他硬生生被这股痛楚从同化的深渊边缘拉回了一瞬。

只有一瞬。

借着这转瞬即逝的清醒,他没有任何施法的动作。他凭借异化后暴涨的野兽力量,猛地一步踏前,双脚在虚空中踩出一圈扭曲的气浪。他伸出那双已经完全被深渊鳞片覆盖的漆黑手爪,直接插进了那张布满绝缘死光的重网网眼里。

嗤嗤嗤——

幽蓝死光疯狂腐蚀着他手上的黑鳞,冒出刺鼻的白烟,空气中弥漫开一股皮肉烧焦与酸腐混杂的恶臭。但鳞片生长的速度远远盖过了腐蚀的消耗。

李长生双臂肌肉高高坟起,青筋在鳞片下跳动。他嘶吼着向两边发力,那张被褚狂飙视为绝对封锁的天庭废料网,在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崩断声中,硬生生被这股纯粹的暴力撕开了一道长达三尺的豁口。

随着重网被撕裂,一股被压抑的虚空风暴顺着豁口灌了进来。火海中的残骸和断裂的兵器被气流裹挟着,胡乱砸在周围的岩壁上。

路障上方的褚狂飙,那放肆的笑声像被刀砍断了一样戛然而止,机械眼死死瞪大。

网被撕开了,但同化的代价也如期而至。

冰针争取来的清醒耗尽了。那股庞大的真神意志趁着他发力泄尽的瞬间,彻底淹没了他。深渊鳞片如疯长的黑色苔藓,越过眉骨,眼看就要彻底覆盖他的右眼。

只要右眼被盖住,窃天体就会沦为失去意识的怪物。

他的右臂僵直,手指不听使唤地向内弯曲。

就在这理智即将彻底湮灭的千钧一发之际。

一只手从斜后方伸了过来。那只手没有血色,皮肤下透出苍白如骨的质感,带着归墟风中特有的酸腐味,狠狠推在了李长生的肩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