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风把倒灌的业火吹成无数条横斜的火线。
天地倒转后的第一秒,大块的玄铁地基正顺着失重的虚空向上方砸去,化作一场暗红色的逆向流星雨。李长生没有去看那些向“天空”坠落的残骸,他的独眼死死锁住了那块逆流而来的天庭界碑残片。
在这被高维热浪填满的倒悬空间里,这块灰白色的骨质残片正顶着业火的冲刷,直逼他的面门。
李长生松开了扣着玄铁支柱的左手。
失去固定,他的身体在失重中猛地向前一探,五指精准地探入火线,一把钳住了残片的边缘。
“嘶——”
皮肉接触到残片表面的瞬间,爆出一股刺鼻的焦糊味。这块原本用来隔绝归墟与灵界坐标的古神骨片,此刻表面温度高得足以融化精钢。
李长生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他借着这股撞击的冲力,左眼黑鳞剧烈翻涌。窃天体的视野中,周围狂暴的业火不再是单纯的火海,而是无数条紊乱的红色数据流。
他盯住残片核心处那一点极其细微的质量偏差,指骨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着青白。一股逆向的底层乱码,顺着他满是血污的指尖,被硬生生刻进了界碑的骨缝里。
这是一种疯狂的逻辑覆盖。
随着乱码注入,残片表面的灰白骨质裂开几道蛛网般的细纹,透出幽暗的红光。李长生以这块残片为基点,在脑域中全功率超载,瞬间推演出一段局部的重力偏转公式。
嗡。
空气中发出一声极其沉闷的震颤。
以李长生手里的界碑残片为圆心,一个半径三米的球形区域内,原本颠倒混乱的引力拉扯骤然一停。
上一息还在半空中像破布袋一样翻滚的十几名残兵,下一息便感觉脚下一沉。一股真切的、向下的“重量”,重新回到了他们的骨骼和肌肉里。几名甲士重重地砸在一块跟着坠落的巨大岩板上,膝盖发软,勉强稳住身形。
“既然天翻了,那我们就一路向下,捅穿这底限。”
李长生沙哑的声音穿透了周围火焰燃烧的低鸣。他没有回头,将那块发烫的界碑残片死死攥在手里,直接将肉身顶在队伍的最前端。
跨界业火的余波拍打在他背后的极寒冰层上,炸出大团白雾。有了他手动标定的重力锚点,这片半径三米的重力场就像一个倒扣的铁钟,带着整个队伍强行朝着地底深处潜行。
游楚红在重力恢复的瞬间就找回了平衡。
她胃里翻腾的恶心感还没压下去,右手已经本能地抡起了那半截断裂的龙胆银枪。
周围的景象光怪陆离。大块的玄武岩正顺着反重力向上“坠落”,而他们却在这个三米见方的临时重力场里,逆着这些废墟往下压。
一块巨大的中枢残壁翻滚着擦过重力场的边缘,眼看就要撞碎外围的罡气。
“借力!”游楚红厉喝一声。
她脚跟在虚空漂浮的石板上一顿,身体借着重力场的边界侧转,断枪的枪尾狠狠砸在那块擦肩而过的残壁上。
砰!
石屑四溅。强烈的反震力顺着枪杆传导,游楚红原本就撕裂的虎口瞬间崩开一道更深的血口子。几滴殷红的血珠刚被甩出,就被重力场外的倒悬热浪瞬间蒸发。
她死死咬着后槽牙,喉咙里咽下一口涌上来的血沫,硬是顶着这股反冲力,将身形钉在队伍的左翼,硬生生借着残壁的推力让队伍下潜的速度快了半分。
残存的甲士们不需要多余的命令。常年的行伍本能让他们在游楚红稳住身形的瞬间,迅速靠拢。几面残破的玄铁盾相互咬合,结成了一个最基础的锋矢阵。
整个阵型以李长生为锐利的矛头,游楚红为稳固的侧翼,像一颗沉重的铁钉,生生扎进这片倒悬的火海里。
但这颗铁钉扎得极其艰难。
重力场内部是向下的坠力,外部却是狂暴的向上浮力。两股截然相反的引力在这个三米半径的圆球表面疯狂撕扯。
咔咔咔……
队伍最外围,那层由众人灵力凝结而成的护体罡气开始发出牙酸的龟裂声。细密的裂纹像蜘蛛网一样在罡气内壁蔓延,几缕暗红色的火星顺着裂缝钻了进来,立刻在一名甲士的肩甲上烧出一个黑洞。
甲士闷哼一声,腿部肌肉剧烈抽搐,却没有退缩半步。
走在阵型中央的柳若曦,胸口剧烈起伏。她之前的透支已经让经脉枯竭到了极限,原本乌黑的头发有一半都化作了灰白。
她看着罡气上不断扩大的裂缝,没有半分犹豫,抬起右手,将大拇指送到唇边。
牙齿用力一咬。
指尖破开,一滴极其纯粹的暗红色血珠被挤了出来。
那是她体内仅存的先天药灵命血。柳若曦深吸一口气,将那滴血珠按在身前翻腾的阵纹上,指节用力一弹。
血珠瞬间雾化,化作一片淡红色的药气血雾,如同一张细密的红网,均匀地喷洒在罡气内壁上。
嘶啦——
药气与高温交汇,发出水汽蒸发的声音。原本濒临崩溃的罡气屏障,在这股纯净生机的修补下,硬生生弥合了裂纹。
但代价是肉眼可见的。柳若曦的脸色在血雾散开的瞬间,变得比纸还要惨白。她膝盖一软,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了旁边一名甲士的背甲上,手指死死抠住绑带,才没有跌倒。
那名甲士浑身一僵,想伸手去扶,却又不敢破坏阵型的平衡,只能僵硬地挺直了后背,分担她的重量。
“别停……”柳若曦声音微弱得像风里的碎叶,却透着股死硬。
灵力的消耗正在呈指数级翻倍。
在这片倒悬的空间里,阻力大得像是在泥沼中跋涉。每一个士兵都在大口喘气,汗水和血水混合着浸透了头盔的内衬。肺部像风箱一样拉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重的血腥味。体能已经被逼近了那条不可逆的生死红线。
如果不能在短时间内突破这段最密集的火海区,队伍就会被这无形的引力拉扯慢性拖垮,最终全军覆没。
李长生没有催促队伍,他只是加快了手里的动作。
周围的火海颜色变得越来越暗,这意味着他们正在脱离业火最核心的冲刷区,逐渐靠近原本深渊地底的通道。
前方的空间开始收窄。原本开阔的虚空断层,被大量因倒悬而卡在缝隙里的巨型古神骸骨与天庭废料堵塞,形成了一条如同咽喉般狭窄的下坠通道。
压抑的火光在通道两侧的岩壁上投下扭曲的影子。周围充斥着一股令人作呕的、属于底层的酸腐废料味。
队伍沉默地维持着下潜的阵型,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战靴踩在虚空石板上的闷响。
就在残部勉强适应了这种压迫感,即将拐过通道前方一处暗红色的死角时。
一阵金属刮擦声,突然从死角背后传来。
那声音就像是生锈的铁钩在岩石上拖拽,混杂着天庭废品相互碰撞的沉闷动静。在这绝对死寂的虚空火海中,显得异常刺耳。
李长生的脚步猛地一顿,左眼黑鳞停止了翻涌,冷冷盯住前方。
游楚红手腕一翻,断枪横在胸前,整个锋矢阵瞬间进入绝对防御姿态。盾牌相互撞击,发出一阵轻微的卡扣声。
“哟,看看这是什么?”
一声粗糙、沙哑,透着毫不掩饰的贪婪与狂妄的狞笑声,从那堆废料后方的火焰死角中传了出来。
“老子还以为这倒霉催的地方连根毛都捞不着了,没想到,天上还真能掉下几头残血的肥羊来。”
那声音在狭窄的下坠通道里回荡,带着一种有恃无恐的从容,将前方唯一的退路,彻底堵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