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枢大厅里只剩下玄铁地砖被高温炙烤的滋滋声,以及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
温太岁翻白的眼球上,粘稠的红血丝正一根接一根地崩断。他大张着豁裂的嘴角,胸腔像个破旧的风箱般剧烈起伏,喉咙深处卡着一口浊气。极乐幻香的麻醉效力已经彻底退去,碳化皮肉的剧痛却没能拉回他的理智,他如同一条被刮干了鳞片的肥鱼,死死盯着虚空中那道只有他能看见的红色驳回指令。
李长生站在他身后三步外,左臂上的黑鳞微微翕动。
顺着主仆死契裂开的那一丝微不可察的神识缝隙,窃天体的乱码无声无息地探入了温太岁的脑域,像一把冷酷的手术刀,切开了天庭金融系统的表皮。
在那片深层网络视野中,天庭主脑的操作干净利落到令人遍体生寒。
代表着天庭气运网的金色香火连接线,正像被斩断的盲肠一般迅速萎缩。温太岁那个庞大无比的数据节点,被主脑强行打上了一个刺眼的“未登记耗材”底层标记,紧接着便触发了天道物理回收程序。一排排毫无温度的清道夫代码呼啸而过,无情地抹除了他账户里每一个铜板的合法存在痕迹。
抹杀得干干净净,仿佛这个盘踞界壁百年的黑市霸主从未来过这世上。
“天庭十三号暗账?”李长生收回目光,声音在沸腾的热浪中透着令人窒息的冷硬,没有任何多余的起伏,“你的金子,不过是真神饭桌上的残渣罢了。现在吃饱了,残渣自然要扫进垃圾堆。”
这句话没有刻意拔高音量,却像一根生锈的铁钉,精准地凿穿了温太岁最后一道理智防线。
当信仰与贪婪同时破灭,那份刺激远比死契撕裂灵魂的惩罚更加致命。温太岁庞大的身躯猛地一挺,厚重碳化壳下原本死死压制的业火瞬间失去了灵力的抵抗,疯狂地向他内脏倒灌。
堵在阵眼决口上方的肉山开始剧烈摇晃。几道暗红色的火瀑顺着他缩起的肩膀空隙倾泻下来,狠狠砸在游楚红等人举起的玄铁盾牌上,瞬间熔出几个拳头大的窟窿。
“顶住!”游楚红虎口崩裂,肩膀死死抵住发烫的盾面,脚下的地砖已经软化如泥。
防线眼看就要决堤。李长生没有回头去看那些漏下的火星,左手五指猛地收拢。
十几道猩红的死锁乱码从虚空中激射而出,精准地打入温太岁后背的几处大穴。代码带着冰冷的强制执行逻辑,接管了他的督脉与脊椎,企图彻底切断他的痛觉和神识感知,把他硬生生锁死在阵眼上,变成一具毫无意识的活体盾牌来强行续命。
但李长生低估了一个守财奴对毕生积蓄的病态执念。
毕生积蓄被清零的刺激,让温太岁从骨子里爆发出一种扭曲的潜能。他的喉咙里爆发出不似人声的干嚎,那声音里没有肉体焚烧的痛楚,只有输光一切后的癫狂。
他原本被代码死死焊在地砖上的双腿,竟在这一刻强行发力。
咔嚓——!
大腿骨骼发出刺耳的折断声,森白的骨茬直接刺穿了焦黑的皮肉。他竟硬生生扯断了自己的膝盖骨,连带着被拉出细丝的血肉,拖着残破的下半身,从阵眼决口上翻滚了下来。
封锁经脉的乱码被这股病态的癫狂冲刷得一阵闪烁,死锁居然没能扣住。
失去肉身压制的瞬间,上方失去遮挡的跨界业火如同决堤的海啸,倾倒进大厅。而原本被李长生强行引流到温太岁体内的沉香岛地脉灵力,此刻失去了缓冲体,直接在阵眼底部剧烈逆喷。
一上一下,两股绝强的高维力量,在这脆弱的中空玄武岩地基内迎面相撞。
没有预想中的巨响。整个大荒深渊独有的庞大中空共鸣腔,在这一刻发生了一次沉闷到顶点的内爆。周围的空气被瞬间抽干,大厅的地面像一张被用力抖开的破布,剧烈地向上抛起。
温太岁在液化的泥水里翻滚。他浑身的异化修为在刚才的挣脱与业火冲刷下被彻底烧废,厚重的脂肪层层剥落,露出里面萎缩枯竭的经络。他彻彻底底沦为了一个废人。
但他已经感觉不到疼痛,整个人陷入了彻底的痴呆。他流着混浊的口水,傻笑着趴在融化的地砖上,用烧得只剩骨茬的手指拼命抠挖着发黑的泥巴,连掌心被烫熟都毫无察觉。
“我的金子……在这儿……全在这儿……”
狂乱的气流卷起满地残骸。一张不知从哪飘来的带血残页,擦过温太岁的脸颊。那是天庭底层系统物理注销数据时,被周围剧烈波动的乱码强行挤压出的一道实体投影。
温太岁死死抓向那张纸,却抓了个空。
狂暴的冲击波将这页记录着合法平账数据的残页直接卷起,重重拍在李长生的胸口。李长生一把攥住残页,指腹清楚地感受到了上面尚未干涸的血腥味与冰冷的代码刻痕,随即将它塞入怀中。
紧接着,沉香岛中枢彻底解体。
玄武岩基座裂开无数道深不见底的裂缝,底层维系了几百年的物理法则在殉爆中被彻底炸断。
游楚红只觉得胃部一阵翻腾,内脏仿佛要从喉咙口挤出来。周围空气的密度在瞬间被切割成三个截然不同的断层,有的重如铅水压迫心脉,有的轻若无物让人气血倒流。
“稳住阵型!”她厉喝一声,反应极快地单臂抡起那半截龙胆银枪。断折的枪杆带着尖锐的风声,狠狠刺入旁边一块相对完整的中枢残壁中,试图借此固定住自己和身旁几个残兵。
枪尖没入石壁三寸,擦出刺眼的火花,卡得很死。
但游楚红还没来得及喘口气,眼前的景象便击碎了她残留的常识。
残壁并没有停在原地,而是连同他们脚下的这一大块玄铁地基一起,正以一种极其诡异的速度向着大厅的天顶方向倒挂吸去。地面的碎石、尸块、甚至是融化的铁水,都在向上方“下雨”。
物理固定完全失效。
天空与地面,在剧烈的失重感中彻底倒转。
局部重力被彻底反转。所有人瞬间失去了重心,原本头顶压下来的跨界业火,此刻变成了下方无边无际的深渊火海。而他们,正被解体的岛屿碎块裹挟着,向着原天空方向极速坠落。
失重的拉扯力让队伍残存的阵型立刻崩溃。
游楚红因为刚才试图固定残壁,恰好处在断裂边缘。一块飞落的岩块重重砸在枪杆上,巨大的反震力让她虎口再度撕裂,鲜血涌出。她半个身子瞬间滑出了罡气安全区,向着下方倒灌的火柱跌去。
底下暗红色的火海如同一张倒悬的巨口,热浪几乎要烧焦她的头发。
千钧一发之际,一缕极细的纯净药丝破空而来,死死缠住了游楚红的左手腕。
柳若曦半跪在一块翻转的玄铁盘上,原本就因透支而虚弱的脸色,此刻苍白得如同一张薄纸。她强忍着体内经脉枯竭的剧痛,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在天地翻覆的绝境中,她硬生生压榨出最后一丝本源,将游楚红从火海边缘拖回了碎石堆的掩体后,完成了这极其脆弱的互保。
风在耳边逆向呼啸,一切修仙界的常识都在崩塌。
李长生单手死死扣住一块坠落的玄铁支柱,衣服在狂风中猎猎作响。他没有去看身旁抠着泥巴傻笑的温太岁如何连同那块翻转的石板跌入虚无。
左眼的乱码在彻底错乱的引力场中疯狂跳动。在下方那令人头皮发麻的业火逆流中,窃天体的视野捕捉到了一个细小的异常波段。
那是一块未被熔化的天庭界碑残片。
在这被高维热浪填满的倒悬空间里,那块残片正以一种违背周围重力流向的轨迹,顶着逆流的火海,向着他们飞速逼近。
天地颠倒的失重感让人五脏六腑都在翻转。众人失去重心,在这倒悬的绝境中极速下坠,而下方原本的天空,正喷涌出更为狂暴的逆流火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