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蓝色的乱码顺着顾长风脚底的玄铁官靴,像数以万计饥饿的食腐水蛭,瞬间咬穿了界壁断层表面那层单薄的物理伪装。

没有两股庞大灵力对撞的光影,也没有震耳欲聋的爆鸣,只有极其沉闷且令人牙酸的血肉腐蚀声。深渊剧毒与乱码交织的洪流,顺着顾长风双脚与泥土接触的落点,直接倒灌入了他的护体仙骨。

顾长风迈向半空的右脚硬生生僵住。

他低下头。在他的神识视界里,那不是寻常的物理毒液,而是大荒深渊最底层的吞噬逻辑,被暴力篡改成了一根带刺的逆向高压管。而管线的另一头,正死死接在他自己为了抢夺账本而抛下的那根吸髓锁链上。

锁链原本是用来单向抽取下方界壁气运的通道。现在,通道变成了毒液逆冲的绝命索。

“滚出去!”顾长风脸上那层温润如玉的面具终于裂开,五官因为经脉逆流扯出几条狰狞的沟壑。他猛地向上甩动右臂,想要扯断吸髓锁链的牵引,切断这条致命的连接。

晚了。

废墟死角的阴影深处,李长生半跪在阵眼中枢,枯瘦的左手死死抠住那一小块玄铁阵盘。他的左臂已经完全看不出正常人类的轮廓,细密的冰冷黑鳞顺着腕骨一路攀爬到脖颈,甚至蔓延到了左半边脸颊。

黑鳞的边缘像细小的刀片,随着他肌肉的每一次紧绷,切割着他自己的皮肤。暗红色的血液顺着七窍一滴滴砸在焦黑的岩石上,砸出一个个冒着刺鼻白烟的小坑。

痛觉神经像是被塞进了生锈的磨盘里反复碾压。但他按在石板上的左手连一丝颤抖都没有。

“锁。”李长生咬紧牙关,从齿缝里挤出一个漏风的字节。

虚空中的吸髓锁链发出一长串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原本向上收缩的轨迹被强行卡停。深渊剧毒化作粘稠的灰绿色汁液,顺着锁链表面的因果纹路,一路逆流,直扑顾长风天外天真身的脏腑。双方在界壁断层间,形成了一道极限的物理拉锯。

随着超负荷调度深渊代码,李长生后背上那口残破的黑棺突然剧烈震颤起来。

棺盖边缘,一层森寒的冰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快速蔓延。里面的东西闻到了宿主濒临崩溃的血腥味,一缕带着荒古威压的红色雾气顺着棺木缝隙拼命往外挤。周围的空气温度骤降,连废墟上空燃烧的跨界业火都被这股寒意压得黯淡了下去。

红绫在狂躁。她在试图挣脱最后的封印,出来接管这具即将碎裂的容器。

李长生察觉到后背那股不顾一切的寒意,右手飞快地在身前的虚空中划出一道沾着自己心头血的死契指令,反手一掌重重拍在黑棺表面。

“安静,还没到你透支的时候。”

指令化作几道猩红的乱码铆钉,死死钉入棺盖的接缝。黑棺内部传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随即红色的雾气被强行吸回内部,只剩下一阵极度不甘的、指甲抠刮木板的微响。

他不能让红绫在这个时候强行破棺。主战场还没到最后收网的节点,若是现在让她出来透支残存的战魂,深渊意志的同化瞬间就会把他们两个一起吞掉。

阵眼上空,顾长风的呼吸彻底乱了。

几滴惨绿色的毒液已经顺着锁链渗入他的主经脉。他的左手背上,原本晶莹剔透的仙肌开始发黑、卷曲,随后成片地剥落,露出底下被腐蚀得坑坑洼洼的指骨。

生存的本能终于压过了掩盖丑闻的贪婪。他再也顾不上半空中那枚正在自毁的玉简,视线死死盯住下方阴影里的李长生。

“区区一个底层的虫子,敢把深渊往我身上引?”

顾长风快速用残存的右手从袖中摸出一块暗金色的算盘状令牌。那是财律阁赋予他的高阶统筹权限。既然物理锁链切不断,毒液还在往里灌,那就把这个账本上的亏空,找个更底层的池子平掉。

顾长风大拇指重重抹过令牌表面,输入了一串剥夺指令。

“剥削者的账本里,底层永远只是用来填坑的消耗品。”

他盯着下方死角边缘的游楚红和十几个界壁残兵,声音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冷酷。

“你们吃天庭的军饷,现在,该替天庭结账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游楚红身上的界壁守将铠甲发出一声脆响。原本覆盖在铠甲表面、用来抵御虚空乱流和业火侵蚀的那层金色气运护盾,如同被戳破的肥皂泡,瞬间溃散。

不仅是她,身后十几个残兵身上的金光也在同一时间熄灭。

天庭的底层财律代码,单方面注销了他们的防线气运。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这是上位者对下位者的绝对物理剥夺。

物理防御直接归零。

灼热的业火狂风失去了阻挡,像一把把生锈的锯子直接切在士兵们的皮肉上。当场就有几人皮开肉绽,捂着脸倒在地上,发出变调的惨叫。在跨界的神罚面前,他们瞬间沦为了毫无遮掩的裸露耗材。

但这仅仅是第一步。

顾长风指尖飞快拨动那块暗金算盘上的珠子,三道带着他本人气息的红色因果线从他脚底延伸出来,像闻到血腥味的毒蛇一样,扎向下方失去防御的游楚红等人。

这是财律阁的后门权限——平账转嫁。

他要把自己本体正在承受的深渊剧毒伤害数据,全盘打包,强行转移到这群没有防御的残兵身上。用几百个凡人的命,去填平深渊剧毒的侵蚀额度。

红色的数据流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眼看就要连接到游楚红的头顶。

李长生眯起那只布满黑鳞的左眼。在窃天体独有的视界中,那三根红线是由无数条“债务合法转移”的底层逻辑构成的。这套逻辑在伪天庭的运行中天衣无缝。

但他连半秒的犹豫都没有。

按在玄铁阵盘上的左手猛地一翻,五指生生抠进玄铁阵纹的缝隙里,指甲齐根折断。他借着剧痛保持清醒,硬生生从毒网底端扯出一段满是死气的底层死锁代码。

他像个粗暴的铁匠,把这段根本不讲道理的代码直接砸在红色数据流的必经节点上。

“咔哒。”

一声极其清脆的金属咬合声在虚空中响起。

转嫁路径,被焊死了。

红色的数据流一头撞在死锁上,瞬间崩碎成漫天细碎的红点。不仅没能连上游楚红的头顶,反而带着更强的阻力,顺着原路反弹回了顾长风的体内。

顾长风悬在半空的身体猛地一晃。

他喉结剧烈滚动,张开嘴,“哇”地吐出一大口惨绿色的毒血。血水落在下方的残石上,瞬间把三尺厚的岩盘烧穿,冒出刺鼻的毒烟。

转移失败,平账逻辑出现死结,深渊剧毒彻底在真身内爆发。

“不可能……我的财律底端代码……”顾长风死死盯着手里那块表面已经裂开的暗金算盘,整只右手抖得像是失去了控制。他的皮肉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那头引以为傲的顺滑长发开始大片大片地枯黄、脱落,露出底下生着烂疮的头皮。

神明高高在上的从容,在这一刻被彻底撕碎,取而代之的是被恐惧支配的癫狂。

转嫁失败的顾长风陷入了彻底的狂乱。他像一头被踩中陷阱无法脱身的野兽,再也顾不上什么精准控制和阵法推演。

“给我死!全都去死!”

他喉咙里挤出漏风的嘶吼,仅剩的完好左臂猛地向上扬起,将体内已经失控的深渊剧毒连同天外天残存的毁灭业火,毫无保留地揉捏成一团巨大且无差别的毒波。

他不管阵眼具体藏在哪个角落,也不管什么数据转移了。他要用最原始的物理倾轧,把下边这片界壁废墟连同里面所有的虫子,全部碾成肉泥。

惨绿色的毒雾与赤红色的业火在半空中交织,形成了一道数十丈高的死亡绞肉机,如同海啸般朝着下方轰落。风暴的中心,直指李长生所在的阵眼中枢。

游楚红半跪在阵地前沿的废墟上。

她身上没有了护体金光,皮甲已经被虚空乱流割得破破烂烂,左臂上的伤口深可见骨。她抬起头,看着那道遮天蔽日的毒波。

身后是十几个连站都站不稳的残兵,再往后,就是闭着眼睛、七窍流血,正在全力对峙倒灌剧毒的李长生。

退无可退。

游楚红吐出一口带着内脏碎块的血水,眼神中没有面对神罚的恐惧,只有被旧主背叛当成耗材后的那种冰冷的死志。

她一把扯掉背上那面代表天庭荣誉的残破披风,随手扔进火里,反手抓起那根断了半截的龙胆银枪。

“退避者,杀!”她沙哑地吼了一声,不是对身后的士兵,而是对自己下的军令。

游楚红双腿发力,硬生生顶着足以把骨头压碎的威压站直了身体。她双手握住半截银枪,枪尖朝下,狠狠扎进脚下的地脉残阵缝隙里。

枪身穿透岩石,摩擦出刺耳的火星。

接着,她拔出腰间的短刀,在自己左手手腕上狠狠划下一刀。精血像喷泉一样洒在银枪和残阵的纹路上。她没有多余的法力去构筑结界,只能燃烧自身所有的气血,用肉身化作最原始的肉盾,死死钉在这道致命毒波的最前方。

“轰——”

狂暴的毒波当头砸下。

三息。仅仅过了三息的时间。

狂乱的业火与毒雾如同决堤的洪流,疯狂冲刷着游楚红用精血燃起的那层薄弱红盾。银枪的枪杆在恐怖的高温与腐蚀下迅速变红、弯曲,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李长生正处于倒灌代码的极限施压期,全身上下的算力和神识都被死死卡在与顾长风的拉锯战中。他哪怕抽出一丝力气去救援,整个毒锁陷阱就会彻底崩盘。

新归顺的残军面临团灭绝境,拉锯战被推向了最高压的爆点。

第一息,血盾表面布满蛛网般的裂痕。

第二息,游楚红的铠甲开始熔化,裸露的皮肤大面积烧焦。

第三息,无可避免的狂乱毒波发出一声沉闷的咆哮,连同碎石与残渣,瞬间吞没了游楚红所在的阵位,本就摇摇欲坠的防线在这一刻濒临全线崩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