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外天,司命大殿。

顾长风背靠在青铜大椅上,右手拇指轻轻摩挲着一枚玉扳指。

大殿正中央,巨大的因果算盘正在飞速运转。算珠互相碰撞,发出刺耳的“咔哒”声,一串串灰蓝色的数据流顺着吸髓锁链的底层因果线,源源不断地倒灌进算盘顶端的汇聚槽里。

这是界壁大营传回的能量读数。

顾长风原本舒展的眉头,在看到那串最终定格的数字时,猛地僵住了。

四百名重甲步卒的精血,加上界壁大营几名将领的气运,本该是一笔极为丰厚的进账。可现在,汇聚槽里那点干瘪的能量,连填平“真神苏醒”这个最低级阈值的零头都不够。

“怎么会这么少。”

顾长风站起身,快步走到算盘前。他一把抓住边缘的木框,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之前的几笔烂账,他为了掩盖前线香火断流的真相,已经透支了太多次级防线的资源。本以为借着这次锁链失控,能名正言顺地把界壁大营彻底吸干。可这点气运,就像往干涸的湖底倒了一杯水。

如果不马上填平这个窟窿,等天庭财律的审查压下来,他顾长风就会被当成耗材直接填进深渊。

恐慌与贪婪交织,彻底淹没了他的理智。

他抬起头,跨界神识顺着锁链的轨迹,毫无温度地俯瞰着下方焦黑的废墟。那下面,还有几百个活物。

“既然军功气运不够,就用命数来凑。”

顾长风的神识中发出一道毫无波澜的指令。他伸出手指,在算盘底部用力一拨。代表“截留平账代码”的几颗血色算珠被强行推到了最高挡位。

全域平账。

锁链上的吸附力被调至最大,死死锁定了界壁大营内剩余的所有活体。在他眼里,那些为了天庭坚守百年的忠臣,不过是账本上随时可以抹平的燃料。

地表,界壁大营废墟。

头顶的天空被染成了令人作呕的暗红色。

刚刚还在盘旋的吸髓锁链,在接收到指令后猛地一震,原本暗红色的生铁表面褪成了一种惨白的骨色。末端的巨大吸盘完全张开,边缘的倒刺像野兽的獠牙般翕动,发出刺耳的吸气声。

第二波狂暴的威压,带着令人窒息的死气,直直砸向残破的营地。

空气里的业火都被这股蛮横的吸力扯得七零八落。

半空中,霍连渊身上的绛紫色官服被风压吹得紧贴皮肉。他没有躲避,双眼死死盯着那条狂暴的锁链,脸上的肌肉因为病态的狂热而扭曲。

“看到了吗!这就是天恩!”

霍连渊转过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泥潭里跪伏的残兵。他左手高高托起那卷象征宪察使身份的金册,迎着狂降的锁链,直接张开了双臂。

“本官手持宪察金册,代表天庭至高无上的法度!神明之眼绝不错杀忠良,这锁链是在清洗异端!”

他狂笑着,试图用官威去压服暴走的规则。

“只要心底无私,神罚自然……”

噗嗤。

沉闷的穿透声,像是一把钝刀剁进了烂肉,硬生生切断了他的布道。

那张巨大的吸盘没有因为金册的法光停顿半寸。霍连渊盲目迷信的宪察金册,在接触到吸盘倒刺的瞬间,连半点阻碍作用都没起到,直接碎成了漫天金色的粉末。

一根惨白的骨刺从霍连渊的前胸贯穿而出。

他脸上的狂热瞬间冻结。

没有任何审判的庄严。锁链像屠夫手中的铁钩,精准地插进了一头牲畜的脊背。霍连渊连一声惨叫都没冲出喉咙,整个人在半息之内如漏风的皮囊般飞速干瘪。

他的精血、修为乃至所剩无几的寿元,顺着骨刺被疯狂抽走。

哗啦。

锁链轻轻一甩,霍连渊干瘪的尸体化作一团灰烬,随风飘散。

这位不可一世的天庭高官,直到死都没弄明白,自己作为特权阶级,竟会被主子当成填坑的肉猪。

霍连渊的死,像是一滴血落进了鲨鱼池,彻底激活了全域平账的疯狂。

吸盘在半空中调转方向,径直扑向废墟下方那四百名重甲步卒。

“躲开——!”

泥潭里,游楚红眼眦欲裂。

她看着陪伴自己百年的部下即将被吞噬,那根崩断的神经再次被绝望的求生欲接上。她没有去捡盾牌,而是单手拔出插在身前那半截断裂的龙胆银枪。

肩膀上的肌肉猛地隆起,她像一张拉满的硬弓,将残存的香火道基强行灌入枪身,迎着锁链狠狠挥了出去。

“给我滚开!”

残破的枪尖带着一抹悲壮的银光,企图挑开那根缠向两名亲卫的分叉。

当!

刺耳的金属断裂声炸响。

凡铁打造的龙胆银枪,在无视物理防御的高维锁链面前,脆弱得就像枯枝。枪身在接触的瞬间寸寸崩裂,化作无数锐利的碎铁片倒卷而回。

噗!两枚铁片深深扎进游楚红的左肩,她喉咙一甜,猛地喷出一大口黑血,整个人被反震的力道掀飞,重重砸在满是业火的烂泥里。

“统领!”两名亲卫本能地想去拉她。

但已经晚了。

锁链的吸盘笼罩了这片区域,强大的业火夹杂着截留平账代码的吸力,瞬间将两人淹没。

他们身上的重甲没有熔化的过程,而是直接在高温下变成通红的烙铁,死死贴在皮肉上。

凄厉的惨叫声响彻废墟。

被救者没能逃脱,反被业火加速了熔毁。几百名残存的死忠将士,在顾长风无差别的跨界抽髓中,连完整的尸骨都没能留下。他们的皮肉液化,骨骼碾碎,最后在火海中化作一片浓郁的血雾,盘旋着钻进天空的巨口。

地下五十丈。

李长生像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大半个身子嵌在滚烫的泥浆里。

他切断了所有的呼吸和心跳,连气海中的灵力循环都陷入了停滞。他那只布满黑色异化细鳞的右眼,死死盯着乱码视野中不断跳动的数据流。

他没有出手。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顾长风如何肆无忌惮地用高维威压倾轧这些蝼蚁,看着这些代表生命的绿码一条接一条地归零,变成天庭账本上冰冷的红色亏空填补项。

他必须坐视这场惨剧。

只有让伪神的屠刀亲自砍下,才能将游楚红百年根深蒂固的忠诚奴性彻底碾碎。

同一时间,归墟外围边缘。

灰白色的虚空风暴像钝刀一样刮过荒芜的石林。苏清颜停在一道巨大的空间裂缝前。

这里是天庭设在归墟外围的最后一道高压检查站。

前方的裂缝中,悬浮着数百块暗红色的检测晶石。这些晶石连成一片死寂的光网,只要有任何活物经过,就会强行扫描其体内的灵力波段。

苏清颜抬头,望着界壁方向那冲天而起的血光,眼神比周围的虚空还要冷。

她没有拔剑。

一旦拔剑,她体内那股纯净的无瑕剑意绝对无法隐藏,瞬间就会引来天庭高维火力的死锁,不仅救不了人,还会暴露沉香岛的退路。

她深吸一口气,将气海中的灵力死死压入丹田底部。随后,强行逆转了体内残存的无瑕剑骨。

咔咔……

断裂的骨刺在血肉里反向摩擦,剧痛让她的嘴唇瞬间咬得毫无血色。她以这股残缺的剑骨之力护住周身死穴,双腿猛地一蹬地面。

没有任何法术光影,她纯粹凭借肉身的极致爆发力,像一枚毫无理智的炮弹,直直撞向那片检测晶石阵。

砰!

沉闷的撞击声在虚空中炸开。

最前方的一块晶石被她的肩膀生生撞得粉碎。锋利的碎片划破了她的素白长袍,在胳膊上犁出一条深可见骨的血槽。

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顶着皮肉被撕裂的痛苦,在密集的检测网中硬生生用身体犁出了一条通道。鲜血顺着袖口洒在虚空中,化作一道极速逼近界壁大营的血色流星。

视线拉回界壁大营。

风停了。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恶臭,那是人体脂肪和信仰被同时烧焦的味道。

狂暴的吸髓锁链终于吃饱了。在吸收了海量的精血后,它散发出的威压暴涨了一倍有余。锁链像一条慵懒的毒蛇,发出满足的摩擦声,缓缓收回了天际那条赤色的裂缝中。

原本驻扎着大批精锐的界壁防线,此刻彻底清零。

废墟里,没有尸体,只剩下一片厚厚的、呈暗红色的骨灰。骨灰随着残存的余温,在焦黑的烂泥上打着旋儿。

游楚红跪在这片骨灰中央。

她的头发被烧焦了一半,左肩上插着铁片,血流如注。她双手死死攥着那把只剩枪杆的断兵,双眼空洞地看着周围。

几百个活生生的人,跟了她百年的弟兄。一刻钟前,他们还在讨论如何加固阵法。现在,全变成了她膝盖底下的粉末。

“原来……”游楚红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喉咙里挤出破碎的沙哑声,“原来我们百年的死守,在司命大人眼中,只是账本上抹平的燃料。”

咯吱。

极其轻微的脚步声,从她身后的烂泥中传来。

游楚红没有回头。她连握枪的力气都没了,整个人的脊梁像被抽走了一样垮塌着。

李长生裹着一件破烂的黑袍,从地底的缝隙中走了出来。

他踩着满地还带血色的骨灰,靴底发出粘腻的摩擦声。他就这么一步一步,带着一身仿佛来自深渊底层的阴寒,冷酷地走到了绝望的游楚红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