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像一块浸透了臭血的破布,死死捂在这座废墟上。
毫无预兆地,极远处的血雾翻滚了一下。
一股隐晦、极其冷酷的压迫感,伴随着一丝几乎无法捕捉的微弱剑鸣,笔直地穿透了数十里的浓雾,投射在怪谈村落的上空。
那是绝狱镇魔剑在锁定了高阶波动后,外放的一丝剑意余波。
但这股不属于此地的纯粹剑意,落进这片充斥着污染和死气的绝地里,就像一滴滚烫的铁水砸进了腐肉堆。怪谈底层的排异机制被彻底激怒了。
原本正盲目拥挤在光罩外围啃咬的变异村民们,突然齐刷刷地停住了动作。它们的脖颈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咔”声,僵硬地仰起头,空洞的眼窝死死盯着夜空。
紧接着,攻势狂暴升级。
它们喉咙里发出粘稠的嘶吼,原本迟缓的动作瞬间变得极度扭曲且迅猛。更多的黑影从断墙后、枯井里钻出来,它们不再只是撕咬,而是用沾满剧毒黏液的头骨、折断的手臂,疯狂地撞击着那团青白色的琉璃光罩。
数十丈外,六角琉璃光罩已经变成了一个刺目的活靶子。
无数躯体像蚁群一样堆叠在光罩边缘。污染波段与纯净灵气互相倾轧,发出皮肉放在烧红铁板上的“嗞嗞”声。
光罩正中心,赫连铮跪在发黑的泥水里。
他那身原本华贵的法袍,早已被挤压进来的怪谈波段撕成了条状。他手里死死攥着一枚布满裂纹的玉符,大张着嘴,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他在试图掐断法诀。
但他做不到。
在这片被伪天道极度扭曲的规则死地里,最高阶的保命底牌,触发了最严苛的排异反噬。法宝在抵御外界海量怪物啃食的同时,由于无法从周围吸收灵气补充,便将抽取能量的源头,死死锁定了它的主人。
赫连铮整条右臂的血管犹如紫黑色的老藤般高高凸起。他的神识和气血,正在被手里的玉符逆向疯狂抽吸。
那层看似坚不可摧的防御阵,此刻彻底沦为了一台榨干他本源的抽水泵。
他就那么跪着,眼球因为气血逆流而向外暴突,眼睁睁看着光罩边缘在污染的啃食下,崩开第一道拇指粗细的裂纹。
李长生站在破屋的阴影里,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蠢货。”
他声音极低,没有嘲讽,只有一种陈述客观事实的冷冽。在这里点亮这种顶级的法宝,无异于在饥饿的狼群正中央,主动割开自己的大动脉。
“喀——咔咔——”
刺耳的异响从破屋四周传来。
李长生按着陆长庚肩膀的五指猛地收紧。胖子被捏得倒吸一口凉气,肥胖的脸颊紧紧贴着长满青苔的地砖,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李爷……”陆长庚从牙缝里挤出含混的声调,眼珠恐惧地向上翻转。
在他们左侧,原本还算完好的半堵墙壁上,不知何时多出了一条扭曲的虚空裂纹。墙砖接触到裂纹的瞬间,没有崩碎,而是像被某种无形的嘴巴啃掉了一样,凭空少了一大块。
那是外部光罩被底层规则极度挤压后,导致周围空间力场产生扭曲,从而溢出的微型空间乱流。
陆长庚本能地想往后挪,却被肩膀上那只冰冷的手死死钉在原地。
“别动。”李长生的声音紧绷到了极点,“现在踏出这道门槛半步,就会直接卷入乱流里被绞成肉泥。”
外面的路被狂暴尸潮彻底封死,内部的空间正在遭受挤压。必须就地蛰伏,等待那个法宝彻底崩盘前的一线转机。
就在这时,李长生左侧半步的泥水地里,一团极其暗淡的阴影剧烈翻滚起来。
温度骤降。
红绫。
那座六角琉璃盏在崩溃边缘溢散出的高纯度灵气,混杂着赫连铮被强行抽出的本源气血,顺着窗棂的破洞吹进了屋子。这种气味,对处于极度虚弱、急需吞噬的红绫来说,是最致命的刺激。
半虚幻的红衣在墙角勾勒出轮廓。她原本紧闭的双眼猛地睁开,眼底没有任何清明,只剩下纯粹的、浑浊的猩红。
细密的骨节错位声从她身上传出。她修长的十指张开,指甲隐隐泛着乌光,膝盖微曲,本能地想要冲破控制,扑向那个发光的血食中心。
一旦她现在冲出去,不光会被外面的乱流撕碎,她身上那股属于高维死气的波段,也会立刻暴露出他们的坐标,引来外部阵列毫不留情的广域清洗。
“回去。”
李长生咬紧牙关,左手猛地探出,不顾一切地按向了红绫的后颈。
才刚刚勉强愈合的左臂尺骨,因为这一下剧烈的爆发,再次发出危险的钝响。神经撕裂般的剧痛像一排生锈的钢针,顺着手臂直冲脑门。
李长生浑身微微一颤,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但他扣住红绫的手指没有松开半分。
他硬生生从自己那本就干涸的经脉中,压榨出一丝极其微弱的活人气血,顺着指尖强行打入红绫的后心。
这股带着纯净刺痛感的本源,对狂躁的阴物来说犹如当头一棒。红绫浑身剧烈颤抖,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哑而压抑的嘶鸣,眼底的猩红疯狂闪烁,试图抗拒这股压制。
李长生的左半边身子几乎失去知觉,体能负荷已经逼近了最危险的临界点。
他死死盯着那团红影,将她的狂躁强行按回了阴影深处。这头恶鬼他还有用,但绝不是现在。等赫连铮被彻底榨干,有的是残羹冷炙给她反哺。
阴影重新平静下来。
李长生脱力般收回左手,指尖的一滴冷汗砸在泥水里。
屋外的光亮已经刺眼到了极致。那层青白色的光罩表面,裂纹已经宽达半寸。
破屋墙壁上的空间波纹再次扩张,距离陆长庚的鞋跟只剩下不到半尺的距离。墙角的几根承重朽木,在这股无形的挤压力下无声无息地化作了粉末。
不能再等了。
李长生深吸一口气,猛地闭上右眼。
左眼深处,那层被极度克制的暗红色乱码瞬间被撕开。
“嗡——”
刺痛直接扎进脑仁。视线里的世界被粗暴地解构为无数血色与金色的线条。
在高度同质化的怪谈排异波段中,那团光罩显得臃肿且混乱。无数代表着“抹杀”与“同化”的血色代码,正在疯狂碾压光罩的底层逻辑。
李长生强忍着眼球快要爆裂的痛楚,目光犹如冰冷的刀锋,顺着光罩的结构游走。
在那片错综复杂的能量交汇处,他终于捕捉到了一根闪烁频率异常、极度紧绷的金色回路。那是防御法宝底层逻辑中,代表“防卫反弹”的薄弱点。
只要能强行阻断那里,就能卡死排异机制的碰撞。
“喀啦。”
头顶传来一声极其清脆的断裂声。
李长生猛地睁开右眼,切断视界。
破屋的房梁中间,不知何时裂开了一道漆黑的口子。黑色的缝隙像一张微张的嘴,正悄无声息地吞噬着掉落的瓦片。
空间裂纹已经蔓延到了他们头顶。
隐蔽所的结构彻底崩盘了。
光罩外的能量倒灌已经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最多还有十息,那股被极限压缩的风暴就会彻底炸开。
如果不能在这十息内,强行跨过那堵密集的尸墙,亲手去阻断那个该死的回路。
这间屋子里的所有人,都会被毫无悬念地卷入虚空风暴,连一点渣滓都不会剩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