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五十丈,碎石伴着高温泥浆在持续的震荡中扑簌簌地坠落。

李长生隐在岩壁的死角里,将最后的一丝灵力波动也死死压回了气海。他整个人如同彻底死去的枯木,连心跳都被放缓到了一炷香才微弱搏动一次的极限。

乱码视野的边缘,那些属于天庭的高阶算力正在地表像无头苍蝇一样疯狂扫射。李长生没有动弹分毫。

在真正的屠刀落下前,任何多余的防御都是暴露自身的败笔。他只需化作一个绝对死寂的冷血旁观者,冷眼看着头顶的伪神,如何将他们最忠诚的狗一条条活生生剥皮。

地表,界壁大营。

这里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绞肉机。苍穹被撕裂出一条深不见底的赤色豁口,毁灭的压迫感犹如实质的铅块,压得残存的界壁防区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业火燃烧骨肉的劈啪声。

“护旗!保住阵眼!”

一名亲卫副将双目布满血丝,嘶哑着嗓子拔出佩刀。他一把推开两名吓呆的士卒,左手死死拍在脚下的防御阵盘上。

一团刺目的半透明灵力盾刚刚撑起,将几名残兵和主阵旗护在下方。

但这本该抵御外敌千军万马的结界,在自家神罚面前,却脆弱得不如一张废纸。

天际之上,那条粗大的吸髓锁链猛地折下一个毫无逻辑的锐角。锁链前端那张生满倒刺的吸盘,连半点减速的迹象都没有,直接无视了灵力盾的物理阻挡,毫无敌我识别地贯穿而过。

“噗嗤。”

闷响传出。吸盘精准地咬住了那名副将的面甲。

没有反抗的余地,甚至连惨叫都未能冲出喉咙。副将魁梧的身躯在半息之内如漏风的皮囊般极速干瘪,一身精血与骨髓被生生抽空。

“哐当。”

失去支撑的重甲砸进火海,里面只剩下一具枯如朽木的干尸。副将用自己极其惨烈的死状,彻底印证了大阵底层逻辑那条“对内绝对不设防”的致命真相。

十步之外,游楚红握枪的手背上,青筋暴突得几近崩裂。

她看着满地化作飞灰的同袍,牙关死死咬住舌尖,硬生生把涌上心头的惊骇与剧痛咽了下去。

“全军听令,切断地脉主阵!”游楚红一把扯下腰间的统领兵符,大拇指用力摁在尖锐的边缘。指腹破裂,鲜血瞬间浸透了兵符上的天庭印信。

这是最极端的“兵谏”手段。既然大阵不防内,那就彻底废掉它。

兵符爆出一团猩红的光晕。游楚红以自身本命精血为代价,强行越权截断了阵眼与天外天的底层链接。

“向我靠拢!结起龟甲阵!快!”

她嘶吼着,将断裂的残旗猛地插在身前。数百名惊魂未定的重甲步卒连滚带爬地踩着同伴的尸块聚拢。沉重的塔盾相互咬合,机括锁死的咔嚓声连成一片。一层不带高维法则,纯由底层士兵血肉灵气硬挤出来的粗糙光幕,勉强在半空中撑开。

阵列刚具雏形,半空中突然炸开一轮刺目的金光。

那光芒并非救赎,而是带着高高在上的傲慢威压,居高临下地罩住了整片焦黑的废墟。

“游楚红,你好大的狗胆。”

半空中,天庭宪察使霍连渊踏空而立。他身上那套绛紫色的官服在风暴中连一道褶皱都没有,左手高高托着一卷泛着浓郁法光的宪察金册。

霍连渊俯视着下方狼藉的阵地,眼神冰冷且狂热。他根本不信天庭的锁链会劈错地方,那些上峰的决断不可能有错。既然砸偏了,必定是下方的防线藏有异端。

“神罚降临,你不仅不配合清剿异端,反而擅自断开地脉大阵。这是要伙同贼人造反吗?”霍连渊打着官腔,语气里透着不容置疑的体制傲慢。

“大人!”游楚红抬起头,脸颊被熏得焦黑,“那是锁链失控了!大阵根本挡不住自己人的屠刀!再不私结阵列,弟兄们会被抽干的!”

“一派胡言!”

霍连渊厉声打断,眼中闪过一丝病态的体制迷信:“天恩浩荡,神明之怒岂会无故波及忠良?必定是你防线藏污纳垢,才引来锁链彻查。只要心底无私,神罚自然豁免!”

说罢,他根本不给游楚红辩驳的机会,直接将宪察金册猛地向下压去。

“本官以宪察之名,褫夺游楚红兵权,立刻冻结防线阵法,听候天裁!”

金光如瀑布般倾泻而下。

游楚红腰间的兵符发出一声刺耳的嗡鸣,代表法理的金光毫无阻碍地切断了她与麾下士兵的本命连接。兵符表面迅速爬满一层死灰色的冰霜,眨眼间变成了一块彻底无用的废铁。

“砰!”

随着主心骨被冻结,士兵们手中的塔盾失去灵力共鸣,重重砸在烂泥里。好不容易聚起来的抗雷阵列,像被戳破的脓包,当场溃散。

地底暗影中。

李长生通过乱码视野,将霍连渊这荒诞的送死行径看得一清二楚。

这是何等可悲的体制耗材。

趁着宪察金册宣读法旨引发空间灵压剧烈波动的空当,李长生眼底的灰蓝色代码无声流转。他将窃天体的部分算力,像毒蛇般顺着岩壁裂缝,悄然注入了废墟最底层的传音阵纹残骸。

他没有去篡改霍连渊的话,只是做了一个微小的物理放大。

下一息,那些底层士兵在被锁链抽干精血时,发出的绝望惨叫、骨骼被碾碎的“咔嚓”声,以及血液沸腾时的“滋啦”声,被地脉共振无限放大,极其突兀地盖过了霍连渊的法旨回音。

惨叫声不再是遥远的背景音,而是犹如贴在每一个活着士兵的耳膜上炸响。

那些还在发懵的重甲兵,看着地上的干尸,听着这近乎贴脸的剥皮声,心理防线终于迎来了彻底的崩塌。

而在废墟的最边缘,因果的断裂也在以一种极其荒诞的方式上演。

陆长庚像只受惊的老鼠,在倒灌的业火间连滚带爬。

“救命啊!这火怎么不按常理烧啊!”

他双手抱头,刚往左迈出一步,脚底猛地踩在一截流满污血的断矛上。“呲溜”一下,他整个人失去重心,狼狈地向前扑倒。

轰!

一颗带火的残骸几乎是擦着他的后脑勺砸进了身后的泥潭。

陆长庚这一跤,脑袋重重撞在了一块本就倾斜的巨型界标碑上。石碑底部被业火烧得酥脆,受这意外的力道一撞,直接顺着裂纹轰然断塌,狠狠砸向地面。

沉重的撞击并没有掀起多大的气浪,却顺着特定角度的岩盘,引发了一场极具穿透力的地底共振。

震波沿着废墟向后方急速蔓延。

在游楚红中军大帐下方的一处隐秘暗室里。那块原本散发着微光、作为界壁守军最后退路的备用跨界通讯石,在这股毫无预兆的物理共振下,发出“咔”的一声脆响。

晶莹的石头内部裂开千百道蛛网般的细纹,随后碎成了一滩毫无灵气的粉末。

这条唯一能越过霍连渊,直接向天庭中枢核实真相的联络通道,就这么在一场倒霉的滑跤中,被彻底掐断。

此时,界壁上空。

霍连渊仍旧保持着高举金册的姿态,傲慢地看着脚下防线大开的营地,自以为平息了一场叛乱。

游楚红握着结冰的兵符,指尖的鲜血滴在地上。退路断绝,阵法瘫痪,四百名残军如同被剥了壳的乌龟,彻底暴露在苍穹之下。

而在他们头顶,那条吞噬了大量高阶精血的吸髓锁链,变得比之前更加狂暴。它在火海上空缓缓盘旋着,锁链末端的巨大吸盘在风暴中完全张开,犹如一头盯上肉矿的饿狼,发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声。

单方面的屠杀,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