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屋里的黑雾又开始漫上来。冷风顺着断裂的窗棂灌入,带着刺骨的阴寒。
李长生靠在长满绿苔的墙根,左臂无力地垂在身侧。那股被纯净面汤强行压下去的狂躁,此刻在骨髓深处只剩下极其微弱的蛰伏感。他盯着红光消散的泥水地看了几息,眼底的情绪被一点点收敛干净。
随后,他撑着冰冷的墙壁,一点点站直了身子。
周遭极其安静,刚才的即死抹杀像一场无痕的幻梦,但地砖缝隙里被凭空切碎的瓦片提醒着他,这里的屠刀随时会再次落下。
低头看地。刚才抹杀阵纹肆虐过的地方,有一点东西没被同化。
“精钢重刃,没有阵纹,纯靠气血……”李长生拖着步子走到门槛边。青石板缝隙里卡着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那是散修聂悲风死前试图硬撼规则,被降维法则直接碾碎后留下的兵器残渣。
他蹲下身,指尖捻起一点风化的铁末。
左眼深处,那层勉强合拢的暗红乱码被他极其克制地扯开一丝缝隙。
细密的刺痛瞬间像一排冰冷的生锈细针,顺着眼球直接扎进脑仁。李长生浑身微微一颤,左手死死抠住门槛,冷汗顺着苍白的下巴滴落,但他没有停下探查。他死死盯着指尖那撮沙粒。
在乱码视界里,沙粒上残留着三道极细的扭曲受力线。那是怪谈底层排异机制在碾碎重刃时,从外向内挤压的力道轨迹。
这就够了。利用这三个受力点的反向延长线,他脑海中迅速勾勒出外围三个最高频畸变节点的具体坐标。聂悲风用命撞出来的死局,被他硬生生拆成了排雷的数据。
闭眼,切断视界。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李长生干呕了一口酸水,咬紧牙关把涌上来的血腥味和眩晕感强行咽了回去。
泥水洼里,还泡着叶轻霓留下的那张羊皮卷。微光已经彻底暗淡。
李长生用脚尖把它勾起来,伸手接住。这东西表面柔和,实则暗藏杀机。那几条用特殊波段画出的生路红线,在他现在的认知里,刚好完美避开了所有安全缝隙,笔直地指向他刚才推演出的那三个高危死角。
“真巧。”
李长生面无表情地扯动了一下嘴角。他五指一收,“嘶啦”一声轻响,那张散发着劣质脂粉味的羊皮卷在他掌心被揉成一团烂纸,随手扔进了旁边的泥坑。
死人留的诱饵,被踩碎了最后一点价值。
“起来。”
李长生转身,踢了一脚还瑟缩在角落里、把脸埋在双膝间的陆长庚。
胖子浑身猛地一哆嗦,手脚并用地抬起头,满脸都是泥水和混杂的冷汗。“李、李爷……咱们没死?那绞肉机过去了?”
“再不挪窝,马上就得死。”李长生走到泥水边,弯腰捡起那半块布满裂纹的瑕疵灵石,在破烂的袖口上蹭去泥污,塞进自己怀里。
“背上东西,往西北角走。那边有个盲区死角,能撑到天亮。”
陆长庚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爬起来,把那只带子断了的破麻布袋重新打了个死结,死死系在腰上。经过刚才的事,他对这个苍白少年的话已经生不出一丝一毫的违抗心理。一个连天道抹杀都能硬扛下来的人,说往哪走,就往哪走。
李长生稍微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右肩,正准备迈出这半扇破门。
异变突生。
一声极度凄厉的惨叫,突然从极远处的结界边缘传了过来。
那声音短促、尖锐,带着活人肺管被扯断时的血气,像一根生锈的铁钉,狠狠划破了外围废墟那种死气沉沉的夜幕。
李长生脚步一顿,脸色骤寒。
下一息。
西北方向的天际线上,轰然亮起一团极其刺目的光。
那不是怪谈生物那种带着腐臭味和暗红色的同化波段,而是一股绝对纯正、浓郁到极点的防御法宝灵气。那是一座隐约的六角琉璃盏虚影,散发着名门正派用无数灵石堆砌出来的奢华感。青白色的光晕像一把切肉的钝刀,生生把那片浓稠的血雾撕开了一条巨大的豁口。
法宝的品阶极高,高到哪怕隔着十几里的废墟,那光芒都能直接照进这间破屋,把满地发黑的血迹和墙角惨绿色的霉斑映得清清楚楚。
在这充斥着阴冷与畸变的高压怪谈里,这团没有任何掩饰的纯净灵气,就像是直接往一锅沸腾的滚油里,倒进了一整桶冰水。
陆长庚被那突然爆发的光晃得睁不开眼,脸上肥肉直哆嗦,结巴着喊:“李爷……那、那是什么动静?是哪位宗门大能的法宝?咱们是不是有救了?”
李长生站在门槛的阴影里,冷冷地看着远处那团急剧膨胀、还在不断释放高阶波动的光晕,眼神里没有半点因为看到同类的喜悦,只有极度的冷冽。
“有救?”
李长生用极其平淡的语气开了口,听不出任何嘲讽,只是一种对修仙界残酷规则的客观陈述:“在这里点亮这种法宝,等于在狼群里割开自己的大动脉。”
在外界,名门世家的财富和法宝是横着走的底气;但在这座以污染为底色的屠宰场里,傲慢的纯净灵力就是最致命的催命符。
话音未落,脚下的青石板开始震颤。
不是那种沉闷的地龙翻身,而是无数双硬化的脚跟和骨骼,同时在地面上狂奔摩擦的瘆人声响。
破屋外的浓雾中,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咆哮。
几只原本还在附近街巷里盲目游荡、毫无生气的异化村民,猛地停住了迟缓的脚步。它们那已经退化成烂肉的鼻腔剧烈抽动着,空洞的眼窝直勾勾地转向了发光的方向。
紧接着,更多的黑影从废墟的烂泥地、枯井和断墙后钻了出来。
这些平时互不干扰的怪谈生物,在受到那股高纯度灵气的严重刺激后,底层的排异机制被彻底引爆。它们像闻到了新鲜血肉的狂暴兽群,嘴角淌着带有腐蚀性的黏液,喉咙里发出毫无理智的嘶吼,汇聚成一股黑压压的尸潮,疯狂地涌向那团刺目的光源。
而这股狂暴尸潮的行进路线,正好死死封死了李长生刚才推演出的那条通往西北深处的转移路线。
李长生果断后退一步,回到了破屋的阴影深处。
他透过破窗残存的缝隙,眯起眼看向数十丈外的废墟街角。那里已经被涌动的怪物挤满,它们像蚁群一样堆叠着,疯狂地用沾满毒素的骨刺和残破的法器,啃咬着那层延伸过来的青白色光罩边缘。
巨大的排异压力下,光罩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喀咔”声。
一道细密的裂纹,如同冰面上的蜘蛛网,顺着光罩的底层结构迅速蔓延开来。
“出不去了。”李长生一把按住被吓得腿软想往后退的陆长庚的肩膀,五指像铁钳一样捏得胖子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左臂那刚刚接好的尺骨因为用力过度再次传来麻痒的钝痛,但他顾不上这些。他死死盯着那条闪烁的裂纹,声音紧绷到了极点。
“光罩正在被底层规则挤压。一旦彻底爆开,引发的空间坍塌必将把这附近半里的隐蔽所全部撕碎。”
短暂的安宁被外部无知的变数彻底粉碎。团队连喘口气的机会都被剥夺,硬生生被这道该死的灵光拖入了更高压的死局。
同一时间。
距离怪谈村落数十里外的一处干涸河床上。
浓墨般的血雾在这里仿佛撞上了一道无形的生铁墙壁,只能在边缘翻滚,无法向外越雷池半步。
剑无痕穿着玄黑色的镇魔司长袍,负手立在河滩的高处。几名外围探员正跪伏在下方,将一枚枚镇魔血符钉入地脉,维持着绝对的物理封锁。
突然,剑无痕腰间那柄宽阔的绝狱镇魔剑,毫无预兆地在鞘中发出一声极其尖锐的嗡鸣。
剑无痕低下头,粗糙的手指抚上冰冷的剑柄,将那股感受到了高阶波动而躁动的剑气缓缓压下。他抬起头,鹰隼般锐利的目光直接穿透了层层血雾,冷酷地锁定了结界深处那团猛烈爆发的风暴中心。
“世家法宝的波动?有意思。”
他那张常年没有表情的脸上,嘴角极为缓慢地向下扯了扯。不管里面闯进去了什么不知死活的东西,这股剧烈的震荡都已经标亮了内部的坐标。风暴之中的一切异端,都将在这片绝地里被彻底绞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