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腐剂的刺鼻气味,在酸雨中浓稠得像是一团化不开的浆糊。

侯三千跪在泥水里,双臂高高举着那块布满裂纹的玉简。雨水顺着他因为用力过度而抽搐的脸颊往下淌,他死死盯着前方那张毫无生气的白铁面具,喉结剧烈地上下滑动着。

“大人……沉香岛的防御死角都在这上面……小的愿意给天庭带路……”

风停了。

或者说,是被某种沉重到了极点的物理质量硬生生压停了。

钟离破站在离侯三千不到三步远的地方。白铁面具下没有任何视线投射出来,他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那块被侯三千视作身家性命的护岛残图。

他左手的手指以一种极其僵硬、却又分毫不差的机械频率,从腰间的皮套里抽出了一根半尺长的粗大注射器。

玻璃管壁内,粘稠的灰白色液体在暗红色的天光下泛着死气。

侯三千高举着玉简的手僵在半空,他脸上的谄媚笑容还没来得及收回,瞳孔里的倒影中,那根注射器已经跨越了三步的距离。

没有带起一丝风声,也没有任何灵力波动的先兆。

“嗤。”

粗大的钢针精准地扎进了侯三千的颈动脉。

钟离破的大拇指毫无停顿地按下推杆。灰白色的防腐剂以狂暴的压力,在一瞬间全部注入了侯三千的血管。

侯三千甚至没来得及感觉到疼。

他的声带在防腐剂涌入的第一个千分之一息内,就被彻底冻结。原本准备溢出喉咙的求饶声,变成了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类似于破风箱漏气的嘶嘶声。他大张着嘴,双眼向外凸起,眼球上的红血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灰白色。

痛觉神经被完全封死。血液在血管里凝结成冰碴般的黏稠物。

那块残缺的阵图从他僵硬的手指间滑落,“啪嗒”一声掉进烂泥里。

钟离破依然面无表情。他拔出空掉的注射器,随手丢在一旁。接着,他倒拖在右手的锯齿镰刀毫无预兆地动了。

暗红色的刀光在雨幕中划出四道笔直的几何折线。

刀锋切开侯三千的皮肉、筋膜、骨骼,发出的声音就像是用利刃裁开一匹浸水的粗布。没有鲜血喷涌,因为侯三千体内的血液已经被防腐剂彻底冻成了死血。

吧嗒。吧嗒。

侯三千的四肢齐根断裂,像四截沉闷的烂木头一样掉进了酸雨坑里。

直到这一刻,侯三千那双凸出的眼球还在转动。他无法发出声音,也感觉不到四肢被斩断的痛苦,但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手脚离开了躯干,看着自己那双为了活命而献媚的手,连同那块阵图一起,被钟离破脚底的铁靴毫无留恋地踩成了泥浆。

钟离破左手一探,揪住了侯三千的发髻。

他就这样提着侯三千削成人棍的残躯,像拎着一袋用来填坑的沙土,手腕猛地发力。

“呼——”

侯三千的残躯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精准地砸向了前方十丈外、那片正被李长生暗中收拢的护岛毒阵中枢外围。

扑通一声闷响。

肉垫落网。

沉香岛指挥枢纽的死角里。

李长生背靠着冰冷的黑棺,双臂的尺骨裂缝里正不断渗出带着铁锈味的血水。幽若微撑着残破纸伞,虚幻的伞檐挡住了倒灌的酸雨。

在李长生那全功率开启的窃天视野中,前方的毒阵原本是一片运转完美的暗绿色乱码。剧毒水泡遵循着他设定的底层逻辑,层层叠叠地构建着纯粹的毒素防御。

但现在,这片暗绿色的代码海里,突然砸进了一坨庞大的、散发着刺目黑红光芒的脏东西。

侯三千的残躯落入了毒水之中。

如果是普通的山石草木,在接触到这高阶毒阵的瞬间就会被同化分解,连一丝波澜都掀不起来。但侯三千是个活人,一个常年混迹在黑市底层的散修。

他的骨肉里浸透了下界最驳杂的尘气,他的经脉里残留着劣质丹药的毒渣。更致命的是,他体内刚刚被注入了天庭特制的、用来封死生机的防腐剂。

这摊充满了凡尘浊气与化学死血的烂肉,成了最完美的“污染源”。

毒水疯狂地倒灌进侯三千的七窍和断肢切口,试图将他分解。侯三千在毒水中绝望地瞪大双眼,脸部肌肉因为无法发声的惨叫而扭曲成一团烂肉。毒水腐蚀着他的皮肉,而防腐剂又在拼命维持着他的细胞形态。

两股截然不同的物理法则在他体内发生了剧烈的排异反应。

“嗤嗤嗤——”

大团大团灰黑色的腥臭气泡从侯三千的残躯下涌了出来。在这股极度驳杂的死血污染下,护岛毒阵原本严密的灵力回路开始出现滞涩。暗绿色的阵纹代码被硬生生溶断,完美的防御外壳上,被这摊烂肉强行烧出了一个丈许宽的致命缺口。

活体探雷。

用一条底层生命的绝望挣扎,去强行消耗阵法的杀伤力常数。不讲任何阵法相克的道理,只用最纯粹的肉体质量去填平规则的沟壑。

李长生透过重重雨幕,看着那个丈许宽的缺口,又看了一眼缺口外,正拖着锯齿镰刀、一步步踩着泥水走来的白铁面具。

他的眼底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冻结到极点的冷酷。

“在绝对的偏执面前,任何毒阵都只是纸糊的窗户。”

李长生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从后槽牙里挤出这句话。

天庭的走狗,为了掩盖高层的亏空丑闻,连最起码的遮羞布都撕了。他们不在乎死多少人,不在乎用多么下作的手段,那台杀戮机器的底层逻辑里,只有“清扫”这两个字。

侯三千想用带路来换取天庭的恩赐,却不知道在天庭眼里,他这种沾满了下界泥巴的散修,最大的价值就是用来当做排雷的消耗品。

缺口已经形成,外围的毒水正在顺着那个破洞疯狂外泄。

常规的修补已经来不及了,就算补上,那台杀戮机器也会用第二条、第三条人命继续往里填。

李长生没有任何犹豫。

他果断放弃了对沉香岛外围地盘的最后一丝执念。对付这种连痛觉和恐惧都没有的物理怪物,任何基于“阻挡”的常规防御都是在浪费时间。

“幽若微,退到黑棺后面去。”李长生沙哑地开口,声音被压抑得极低。

幽若微没有问为什么。她握着伞柄的手指微微发白,虚幻的魂体瞬间向后飘出数尺,将自身完全隐没在黑棺散发的远古战神怨气之中。

李长生深深吸了一口混着酸雨的空气。

他那双已经严重骨裂的手臂,硬生生从泥地里抬了起来。断骨在皮肉下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咔声。他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十指在身前极其缓慢、却又无比坚决地结出了一个反向的阵印。

窃天视野中,他死死盯住了侯三千尸体所在的那个被污染的阵法节点。

那个节点上的代码已经变得一片混乱,正处于崩溃的边缘。

李长生没有去修复它,而是将自身所剩不多的一丝纯净本源,像点燃引信的火星一样,直接砸进了那团混乱的死血代码中。

“爆。”

一个短促的音节从他舌尖吐出。

轰——!

沉香岛的外围地面猛地向上拱起。

那不是灵力的光辉,而是纯粹的高浓度毒水在密闭空间内被瞬间点燃后产生的物理膨胀。被侯三千死血污染的阵眼,成了一个威力巨大的高压炸弹。

连环的殉爆沿着第三道防线的残存节点依次炸开。

地皮被掀翻,混杂着黑泥、碎石和极度腐蚀性的绿色毒雾,化作一场狂暴的冲击波,贴着地面呈扇形向外席卷。那些足以将高阶修士的法相瞬间融化的毒雾,犹如一头被激怒的凶兽,咆哮着扑向了缺口处的钟离破。

毒雾遮蔽了天空,将整个外围化作一片翻滚的绿色沸水。周围的空气发出嗤嗤的溶解声,连落下的酸雨都被这高温毒雾瞬间蒸干。

在这足以摧毁一切常规生命的腐蚀风暴面前,那个高瘦的身影停顿了半息。

只有半息。

面对殉爆的极高温度与足以腐蚀法器的剧毒,钟离破没有后退哪怕半步。

他握着镰刀的右手手腕猛地一翻。

巨大的锯齿镰刀带起一抹暗红色的残影,从下至上,对着迎面扑来的狂暴毒雾,极其朴实无华地斜撩而出。

没有灵力的加持,也没有规则的共鸣。

只有纯粹到了极致的肌肉力量,以及镰刀上那一层经历了无数次杀戮后凝结而成的物理包浆。

“嘶啦——”

一声布帛被强行撕裂的刺耳尖啸在毒雾中炸响。

李长生靠在黑棺上,瞳孔在这一瞬间收缩到了针尖大小。

他看到了那违反常理的一幕。

漫天的绿色剧毒殉爆气流,在接触到镰刀刃口的瞬间,竟然被硬生生劈开了。

极端的物理切割力,在镰刀挥出的轨迹上制造出了一道极其短暂的绝对真空。毒雾被这股暴力的真空拉扯,向着两侧疯狂倒卷。

在漫天狂暴的腐蚀气流中,钟离破犹如一把破浪的冰冷之刃,踩着那条刚刚被劈开的、只有三尺宽的真空通道,一步跨越了十丈的距离。

毒雾在他身侧翻滚咆哮,却无法沾染到他那身毫无花纹的白铁铠甲分毫。

长驱直入。

那些布置精密的毒囊,那些能够融化法相的阵纹,在这台毫无感情的杀戮机器面前,真的就像是被裁纸刀轻易划开的纸窗户。

沉香岛外围的最后一道屏障,随着毒阵的大面积殉爆,宣告彻底报废。

真空通道的尽头,钟离破的铁靴重重地踏在了距离中枢死角不到两丈的黑石地面上。

白铁面具上没有沾染一滴泥水。那双空洞的眼窝,穿透了渐渐消散的真空边缘,死死锁定了靠在黑棺上、双臂垂落、显得极度虚弱的李长生。

锯齿镰刀的刀尖斜指着地面,暗红色的血光在刃口上流转,发出渴望切割血肉的低鸣。

距离,已经近到了能够看清镰刀锯齿上凝固的碎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