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香岛上空的空气变得像凝固的松脂。那不是常规的灵压,而是一种为了彻底抹除物理痕迹而产生的空间挤压感。
李长生大半个身子还陷在强酸泥沼里,双臂像两截枯木般垂在身侧。尺骨上的龟裂纹已经蔓延到了肩膀。哪怕幽若微刚才往他经脉里注入了忘川气息,强行冻结了痛觉神经,那种骨肉即将解体的干瘪感,依然顺着神经末梢一寸寸往上爬。
黑棺深处,红绫溢出的血色雾气勉强兜住了他的本我核心,但也仅限于此了。
头顶上方,那团原本试图洗账的高维金光,正在悄然发生质变。
“撑住伞。”李长生喉结艰难地滑动了一下,声音干涩得像生锈的铁片在刮擦。
在他身侧三尺,幽若微的魂体已经虚化到了半透明的程度,裙摆的边缘像被火烧过的薄纸,正在一片片剥落、消散。她死死攥着那把残破纸伞的伞柄,手骨因为用力过度而扭曲。
不顾自身本源枯竭的风险,这位远古战魂疯了一样透支着最后一丝忘川气息。
灰败的气流顺着发黑的伞骨流淌下来,形成一个不规则的灰色罩子。酸雨砸在罩子上,发出刺耳的腐蚀声。
这层罩子挡不住高维碾压,它的作用是抹除气息。在天庭死板的雷达判定逻辑中,只要忘川的死气浓度越过阈值,这片区域就会被直接标记为“无生命特征的深渊盲区”。
他们需要这片刻的雷达死角,来躲避即将降临的轨道锁定。
九天之上,天外天,司命大殿。
这里的白玉地砖终年散发着柔和的神圣光晕,此刻却透着一股渗入骨髓的死寒。
顾长风的本尊坐在大殿最深处的云座上,面无表情。那根刚刚碾碎了玉符的手指还悬在半空,一点猩红的残渣顺着指尖滑落。
大殿角落的蟠龙柱下,裴惊蛰死死夹着双腿,小腿肚不受控制地打着摆子。他不敢抬头去看云座上的那个人,甚至连呼吸的幅度都强行压到了接近闭气的状态。
那股跨界渗透的杀意并没有针对他。顾长风在酝酿的,是直接通过底层网络投射到前沿节点的清洗程序。
但裴惊蛰太熟悉这种感觉了。那是高层掩盖烂账时,要把经手人、知情者连同整张桌子一起烧成灰的极致冷血。
他的槽牙咬破了舌尖,腥甜的血腥味勉强压住了一丝生理性的失禁感。
左手藏在宽大的袖管里,掌心已经被冷汗浸透。他僵硬地曲起三根手指,摸到了那枚天庭次级官印。
这破铜烂铁只是底层税务官的身份凭证,平时连进这正殿的资格都没有,正因为太低级,它根本入不了高维探查矩阵的眼。这就是它唯一的盲区。
裴惊蛰死死咬住下唇,强忍着周围灵力被高压瞬间抽干的痉挛感,将一丝极其微弱的神识刺入官印。
大殿内,顾长风调动最高灭口权限时产生的虚空震荡,化作一圈圈无形的重压。
裴惊蛰不敢去复制那杀招的形体,他只敢借着官印的空洞,去临摹那指令发出的震荡频率底纹。
官印在他的掌心里迅速发烫,劣质的青铜边角在高温下开始发红,烫出了皮肉焦糊的味道。他一声没吭,任由掌心被烫出密集的水泡,将那段记录下的频率底纹死死压缩成一团暗码,顺着来时的缝隙,悄无声息地抛向了归墟。
沉香岛泥沼中。
李长生眼底的黑斑越来越大,脑海里的窃天视野已经被压榨到了崩解的边缘,血管突突乱跳。但他没有闭眼。
他彻底收敛了所有的防御动作,任由那股毁灭气息在头顶盘旋,将所有的算力全部集中在窃天体对底层规则的解析上。
在那条被撕裂的因果算筹通道里,深渊吃人代码正顺着缝隙疯狂往上倒灌。而在通道的最顶端,顾长风下达的灭口指令不再是光芒,而是一排排森寒的、带着倒刺的铡刀状乱码。
那是一种无差别的物理焚毁程序。
这道程序的锁定位根本不是地上的深渊代码,而是底下那个已经彻底宕机、浑身抽搐的曲灵音。主子不需要病犬康复,主子只需要病犬连同它身上的病菌一起化成灰烬。
李长生大半个身子泡在强酸里,嘴角扯出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
他没有去拦截这股杀机。他探出神识,像一把冰冷的镊子,直接钳住了这团正在高空酝酿的铡刀乱码的虚影。
他顺着那条还在闪烁金绿光芒的因果算筹通道,把这团代表着无差别毁灭的画面,连同曲灵音此刻像烂泥一样吐着酸水内脏的惨状,强行打包。
然后,狠狠塞向了通道另一端的萧饮寒。
天庭某处悬浮的核算密室内。
萧饮寒盘膝坐在巨大的星晷中央,双手结印的速度快得只剩下一片残影。他引以为傲的数学模型正在疯狂运转,试图把刚才接触到的那部分深渊吃人账目强行隔离。
“算得平的……只要把底层消耗率上调三成,再注销五个外围节点……这笔账就能平……”
他眼角的肌肉剧烈抽搐着,嘴里神经质地重复着这几句话。那是他在极度恐慌中,试图抓住的最后一根逻辑稻草。
突然,悬在他面前的那根作为主连线的因果算筹猛地一震。
原本稳定的金光瞬间被猩红覆盖。
通道里砸进来的根本不是需要核算的数据,而是一副极其刺眼的残酷画面。
画面里,九天之上的毁灭雷火正在成型。那股跨界的杀机顺着锁定坐标,直指底下那个对天庭忠心耿耿的财律执行官。甚至连因果通道这一端的萧饮寒,都在那股无差别的焚毁扫描范围内。
萧饮寒的推演手势猛地僵住,十根手指像被折断的树枝一样痉挛。
“不可能……法度不可能核销活线……这是完美闭环……”
极致的恐惧像冰水一样顺着脊椎浇进了他的脑髓。他的傲慢在这股不讲任何逻辑的纯粹物理毁灭面前,被击了个粉碎。
如果是账目出错,他可以算。但现在,主子直接掀了桌子,要连他们这些负责算账的工具一起倒进火炉里。
“滚出去!”
萧饮寒喉咙里挤出一声凄厉的破音。他一把抓起面前那根崩出裂痕的因果算筹,反手照着自己的额角狠狠砸了下去。
砰!
皮肉破裂,暗红的鲜血顺着眉骨流进眼眶。
他试图用纯粹的肉体剧痛,强行制造神识的短暂空白,切断与沉香岛的那根精神连线。
砰!
又是一下。额骨发出了令人牙酸的闷响,血污彻底糊住了他的左眼。
但他识海里的画面没有消失。哪怕他闭上眼,砸破头,那种主子随时会碾死忠犬的灭口预兆,依然像蛆虫一样死死钉在他的脑子里。
“想闭眼?”
沉香岛的泥沼里,李长生眼神漠然。他调动最后能用的一丝纯净本源,直接化作几枚乱码钢钉,死死钉进了因果通道的物理连接处。
精神连线被彻底加固,变成了一个单向锁死的囚笼。
萧饮寒举起算筹准备砸下第三下的动作僵在了半空。乱码剥夺了他的物理行动力,他只能像个被绑在刑架上的看客,眼球外凸,眼角崩裂,被迫看着识海中那冷酷的一幕。
“你看清楚。”
李长生完全不带任何情绪的声音,顺着因果线在萧饮寒的脑髓深处炸开,“这就是你誓死效忠的完美法度,连忠犬都要一并烧毁。”
这不是说教,这是拿着刀子剥去谎言外衣的血淋淋解剖。
萧饮寒的喉咙里发出漏风的风箱声,一滴滴鲜血砸在星晷上,将那些精密的刻度糊成了一片污渍。
而在李长生窃天视野的最顶端,顾长风酝酿的极端毁灭终于跨越了界壁。
苍穹之上的空气被瞬间抽空,一股猩红的、带着绝对抹除意志的天罚气息,顺着天庭的坐标轴,彻底洞穿了阴沉的云层。
跨界的冷酷杀机毫不留情地偏离了处于隐匿死角的李长生,准星死死锁定了泥水里还在无意识抽搐的曲灵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