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萧饮寒远端那一声干涩的“开”,李长生紧绷的下颌骨微微错动了一下。
跨界的算力通道在这一瞬间彻底贯通。
压在沉香岛废墟上的重力短暂地出现了一丝停顿。那是天庭庞大算网为了接纳未知数据而产生的收缩。
就趁着这半息的空档,李长生深陷在泥水中的躯壳没有动,但窃天视野深处的血光迅速褪去,一抹刺目的金光骤然闪起。
“放。”他在心底发出了一道极轻的指令。
贴在黑棺边缘的残缺主板里,几丝暗绿色的电火花微弱地跳动了一下。公输白的残魂立刻松开了原本死死攥住的阵纹节点。没有迟疑,没有问为什么。
那层由天庭香火拉扯成的伪装薄膜,以及外壳上闪烁的金绿色财律印记,失去了算力支撑,就像被烈火燎过的草纸,表面迅速泛起焦黑的卷边,随后在无形的数据通道中瞬间溃散。
公输白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类似铁片刮擦玻璃的刺耳余音顺着泥水传出。那是他用来做缓冲的魂体碎片,随着伪装的散去,被通道内的吸力强制撕裂的钝痛。
伪装褪去,大荒深渊最底层的原始吞噬记录,彻底暴露在敞开的算力通道前。
没有任何灵气波纹,没有任何声音。那是一团粘稠、蠕动、散发着远古恶意与腐烂气息的黑色碎肉。每一块碎肉里,都封存着成千上万个底层生灵被嚼碎时的残响。
它们像决堤的黑泥,顺着因果连线,朝着天外天狂涌而上。
天外天,众神殿深处的密室。
常年弥漫着陈腐油墨味的空气里,突然多了一丝阴冷的腥气。
第一缕黑色数据擦过萧饮寒的感知边缘。
这位枯坐了数千年的算鬼,拿着算筹的手莫名一抖。后颈的皮肤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细密的疙瘩,他干瘪的胃部开始毫无规律地抽搐,一种想要干呕的生理反应直冲喉咙。
悬浮在半空的因果算筹,在接触到深渊黑泥的瞬间,爆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玉质的底盘上,几根象征着天庭底层财律的银线,绷紧到了极致,随后在尖锐的微响中,断成几截卷曲的废线。
刺耳的过载警报顺着玉简传出,红光闪烁的频率快得像是一连串尖锐的蜂鸣。
排异反应。
哪怕是毫无生命的数据通道,在遇到真神吃人的原始记录时,也会本能地蜷缩、抗拒。
萧饮寒的手指停在算筹上方。他只需要手腕下压,轻轻拍击底座,启动紧急制动程序,就能切断物理连接,将这股带着恶臭的黑泥挡在天外天之外,退回他绝对安全的算力堡垒。
下界的泥泞中,李长生察觉到了远端那一丝迟疑。
“胃口不小。”
他嘴角扯出一个细微的弧度,随后在窃天视野中主动撤去最后一道阻尼,将深渊碎肉的输出压强瞬间推向峰值。
狂暴的数据流在虚空中擦出刺目的逻辑火花,原本稳定的因果连线开始剧烈震颤,刻意制造出一种通道即将被庞大账目撑爆的假象。
算筹玉盘的边缘,不知何时落了一只绿头苍蝇,正搓着前足,似乎被算筹散发的微弱血气吸引,浑然不觉眼前的危机。
萧饮寒看着算筹上濒临崩溃的刻度,半耷拉着眼皮,视线在那只苍蝇上停了半息。
退?
在天庭这座庞大的权力机器里,还有因果算筹理不平的烂账?
那丝对未知的警惕,很快就被浸淫了数千年的傲慢碾碎。
“想用这种毫无头绪的脏东西来污我的算筹,制造坏账死锁?”
萧饮寒牵动脸上的干皮,露出一个冷硬的弧度。在他看来,这不过是下界那个异端抛出的最后一把障眼法。只要弄清这堆乱码的底细,猎物的死穴就会大白于天下。
“那就看看,是你的账脏,还是我的算筹硬。”
他不但没有启动紧急制动,反而双手交叠,以一种极快的速度在算筹底盘上连弹。
骨节敲击玉石的脆响在密室里回荡。那只苍蝇被震得飞起,落进成堆的陈腐卷宗里。
面对通道即将被撑爆的压强,萧饮寒直接动用最高权限进行分流。他将这团无法立刻解析的黑泥,强行导入了天庭前端的银丝矩阵,丢给下界算网进行缓冲推演。傲慢的顶层,习惯了把超出认知的东西压给底层的执行者去消化。
众神殿的另一端,顾长风死死捏着手里的司命印信。
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
他面前的虚空投影上,代表前线银丝矩阵的数据流量,正以一种反常的速度向上攀升,红色的波纹甚至溢出了原本的框架,把周围的空气都映得暗红。
顾长风原本以为,萧饮寒的跨界镇压只需几息就能了结。可现在,海量的数据交互意味着他们在查账,而且查得很深。
他的呼吸急促起来,呼出的气流将案几上的一小撮香灰吹散,洋洋洒洒地落在他的锦袍上。
早年他私自挪用大批下界香火去填补灵矿亏空,那笔陈年旧账虽然已经被他强行做平,但在这种底层级别的极限推演里,就像是在翻找最底下的淤泥。只要稍加比对,那些掩盖在繁荣表象下的空洞就会不可避免地露出来。
那群高高在上的算鬼一旦嗅到腥味,他顾长风就得去活体镇压祭坛里当填坑的柴薪。
他猛地站起身,袖口扫落了案几上的一方砚台。
墨汁泼在青玉地砖上,黑乎乎的一滩,像是一块迅速扩大的污渍。
“不能让他们细算……必须快刀斩乱麻!”
顾长风眼中泛起一丝狠戾,额头的汗珠混合着恐惧滑落。他握紧司命印信,越过萧饮寒的正常层级流程,直接向身处沉香岛前线的执行官曲灵音,压下了一道跨界死令。
没有多余的寒暄,也没有按照天庭律法进行常规的报备,只有冰冷、苛刻的字眼。
“接下所有核算任务,跳过冗余审查。三十息内,抹平沉香岛一切账目,立刻注销!”
沉香岛上空,灰黄的沙风夹杂着刺鼻的酸雨。
曲灵音悬空而立,银丝蒙住的双眼没有焦距,只是机械地维持着银丝矩阵的运转。
矩阵的阵纹像蛛网一样扎进地脉,每一根丝线上都流淌着天庭严丝合缝的财律。下方被毒阵绞杀的散修尸骸,正被这些银丝一点点抽离残存的灵力。
识海中,一道带着压迫感的金绿色指令突兀降临。
是顾长风的司命印信。
“跳过审查……立即抹平注销……”
曲灵音微微偏过头,指尖的银丝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停滞。这不符合银丝矩阵正常的复式记账法流程。哪怕是下界最微末的亏空,也需要三道防火墙交叉过滤,剔除可能夹带的残次毒香火,这是她烂熟于心的铁律。
但还不等她提出疑问,远端萧饮寒的分流通道已经像溃堤的洪水一般砸了下来。
庞大的数据流带着因果算筹特有的压迫感,蛮横地叩击着矩阵的前端端口。
上面是顾长风不容置疑的高压死令,前面是她一直盲从崇拜的顶级算鬼亲自下发的数据包。
在这套等级森严、绝对服从的体制里,曲灵音的信仰没有给她留下思考的余地。两面夹击的威压,剥夺了她核对真实情况的可能。
她习惯了服从,习惯了天庭体制的完美无瑕。既然是上面降下的账,就一定是干净的。
“盲审端口,开。”
曲灵音两指并拢,对着身前的虚空划出一道笔直的银线。动作干脆,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银丝矩阵底层的过滤网,那道原本用来剔除杂质的防火墙,被她主动关闭了。
原本紧缩的端口彻底敞开。
下方泥泞的废墟里,李长生半个身子泡在强酸中,双手垂在身体两侧,双臂骨骼依然维持着龟裂的惨状。但在此刻,他定定地看着上方。
那个在之前被他利用残缺主板,顺着财律判定的因果线,悄悄刺入矩阵底层的木马后门,正完美地镶嵌在盲审端口的缝隙里。两边的数据接口在此刻严丝合缝地咬合。
“既然吃得这么贪婪,那就全部咽下去吧。”
李长生的喉咙里挤出一丝带着铁锈味的气音。
下一息,被分流下来的深渊黑泥,没有遭到任何阻挡,顺着敞开的盲审端口,长驱直入。
那些原始的吃人代码像是一群饿了千万年的蚰蜒,毫无滞碍地钻进了曲灵音最核心的识别区。
半空中的曲灵音身体猛地一僵,手指维持着操控银丝的姿势,停在半空。
微风拂过她银丝蒙眼的脸庞,那块平整的布料下方,毫无征兆地渗出了两道细长的黑血,顺着她白皙的下巴缓缓滴落。
她完美运转的天庭账本模型中,闯入了一头咀嚼着无数凡人尸骨的庞然大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