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巨鲸顶部的三层隔水装甲瞬间向内凹陷出一个触目惊心的弧度。婴儿手臂粗的金属铆钉接连崩断,像出膛的暗器般在狭窄的底舱内乱射,狠狠砸在生锈的舱壁上。
暗金色的香火巨浪结结实实地盖了下来。
那是几万底层偷渡者被瞬间榨干后,掺杂着天庭底层高压法则的实质化重负。重压透过金属外壳,让舱内的浑水迅速沸腾,白霜与高温水汽同时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
深海上方,水流粘稠得犹如胶水。司空鸩干瘦如鬼的身影踩在暗流漩涡的边缘,他手里那把黑金算盘正疯狂转动。
每一次算珠的碰撞,都有一张被榨干的底层面孔在算珠表面闪现、哀嚎,随后被彻底抹去。
“还在躲?”司空鸩俯视着水底那个摇摇欲坠的铁疙瘩,干瘪的嘴唇咧开一个暴戾的弧度。他的声音顺着沉重的水压强行挤入舱室,“天庭的账本是死律!在这浩瀚气运面前,你们连当耗材的资格都不配!”
司空鸩干枯的手指再次拨下一排算珠,巨浪肉眼可见地又下沉了一丈。
“老夫的底牌,就是这永远也耗不干的贱命!哪怕是这片深渊,今天也得给老夫的账本让路!”他狂笑着,肆意炫耀着这种靠生吃同类换来的特权暴力。
底层的舱壁,已经扭曲成了麻花。
幽若微半透明的魂体被挤压得几乎对折。魂体表面,上百道细密的豁口无声裂开,幽蓝色的气息正顺着豁口飞速流失。原本被她死死撑开抵抗外围水压的残破纸伞,伞骨正发出噼啪的密集断裂声。
那股夹杂着伪神体系霸道法则的重压,对她这种怨魂来说,犹如一寸寸刮骨的钝刀。
她艰难地转过头,看了一眼跪在结霜铁板上的晏流萤。
盲女单薄的身体正像痉挛般不受控制地抽搐,眼眶和耳道里涌出的浓稠黑血已经流满了下巴,滴在铁板上化作暗红色的冰渣。
“外围,守不住了。”幽若微咬紧牙关,没有任何犹豫,五指猛地抠进自己的心口。
她强行撕裂了自身最后一团魂体本源。伴随着一声灵魂崩断的撕裂声,幽若微将残破纸伞的防护范围骤然向内回缩。
原本覆盖半个舱室的防御膜,瞬间坍塌成一个仅容一人的球形屏障,将晏流萤死死包裹在中心。
水压立刻填补了外围的空缺,重压瞬间碾过幽若微的左腿,将其碾成一片散乱的光尘。她没有出声,只用仅剩的手臂死死撑住伞柄,在排山倒海的香火乱流中,为晏流萤强行劈开了一个绝对无扰的抗压地带。
晏流萤跪在真空圈里,十根手指死死抠着地面的铁锈,指甲边缘早已外翻。
她感觉不到外面的物理水压,但同化感知全开的代价,是那些被香火裹挟的几万凡人的惨叫,正一波接一波地在她的脑神经深处引爆。
黑血顺着苍白的下颌大滴滚落。但在这足以碾碎神智的绝望声浪里,她死咬着下唇,将所有的感知拉升到最细微的一根弦上。
她在找。找那个叫楚落衣的凡人,在化作灰烬前,反向拧转借贷阵纹留下的那抹隐蔽频率。
在一片凄厉的噪音中,她的睫毛剧烈颤抖。
“抓……抓到了。”她喉咙里挤出破风箱般的嘶哑气音。
晏流萤猛地向前探出身子,一只沾满黑血的手穿出保护膜的边缘,精准地攥住了李长生的左手腕。
指尖上,一阵极其微弱却精确的坐标跳动,顺着皮肤的接触,直接传导进李长生的经脉。
也就是在晏流萤握住李长生手腕的这一瞬。
随着幽若微防护膜的缩小,失去大部分屏障的巨鲸主控制台发出不堪重负的开裂声。暗金色的香火恶臭透过金属裂缝,犹如毒气般灌入舱室。
李长生身后的黑棺表面,突然毫无征兆地暴起一层密集的血色纹路。
远古战神的本能,闻到了这股属于伪神体系的浓烈腥臭。红绫并没有苏醒,但黑棺的缝隙里,却自发溢出了一缕最纯粹的远古大荒战神威压。
这股威压没有任何花哨的形体,仅仅化作一柄暗红色的血刃,自下而上,迎着压顶的香火巨浪狠狠一撩。
“呲啦——”
原本密不透风的暗金色巨浪底部,被这股怨毒的威压强行劈开了一道仅有寸许宽的微小缺口。
缺口刚现,更远处的绝壁缝隙中。
深度昏迷的凤舞瑶体表,几只半透明的蛊虫因为感受到了顺着水流逼近的剧毒香火威胁,本能地陷入了应激暴动。
万蛊噬天咒的残余毒瘴,化作一层墨绿色的腐蚀性毒雾,顺着深海水流迅速蔓延,恰好卡在了红绫劈开的那道缝隙边缘。
“哧——”
剧毒与香火接触,发出刺耳的腐蚀声。这层生物过滤网,死死抵住了企图倒灌修复缺口的香火暗流,将两边的极端压力强行僵持在了这极其脆弱的一息之间。
李长生一直站在操作台前,犹如一尊冷硬的雕像。
他的双臂死死抵在底层神经阵眼中,苍白的尺骨表面,龟裂的纹路已经深达骨髓,发出沉闷的咔咔声。暗红色的血液顺着胳膊流淌,将阵纹染成黑色。
晏流萤传来的波段坐标,在他脑海中瞬间炸亮。
红绫与凤舞瑶联手劈开并维持住的那个缺口,就在正上方。
李长生等的就是这个极限的瞬间。
“算力,渗透。”他眼底的乱码瞬间沸腾,眼白布满血丝。
他没有将自身那点微薄的算力拿去对抗头顶的巨浪,而是将所有的窃天算力收缩,顺着晏流萤提供的死穴波段,借着那道寸许宽的缺口,犹如一根细微的钢针,狠狠刺入了黑金算盘背后的香火网络中。
乱码视野里,庞大的数据流无声展开。
李长生看清了。那条由数万人命数组成的粗壮香火管线,其根部连接的,根本不是浩瀚的天庭网络,而是这片断层空间深处,一个彻底停滞、满是灰暗死气的区域——
死水节点。
在这里,天庭的香火代码根本没有流转的可能。司空鸩自以为强行聚拢了无敌的资本,实际上只是在往一个排异反应极度严重的密闭高压锅里,疯狂注入最暴烈的排异燃料。
李长生缓缓抬起头。
满是血丝的眼睛,隔着层层沸腾的浑浊海水,死死锁定了上方那个高高在上、疯狂拨动算盘的干瘦身影。
双臂尺骨再次发出一声清脆的断裂声,剧烈的疼痛让他的脸部肌肉绷紧到了极限,但他的声音却冷得像极地的冰层。
那声音顺着因果缺口,逆向撞进了司空鸩的耳朵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判决意味。
“睁开眼睛看清楚!”
李长生咬着带血的牙关,喉咙里溢出低哑的嘲弄,“在这深渊底层……你们天庭的规矩,就是个笑话!”
死穴已被牢牢锁定。
在这短短的一句宣告间,李长生双臂龟裂的尺骨深处,那些被极力压抑的致命乱码,已经如蛰伏的毒蛇般悄然成型。它们顺着那道不可见的管线蓄势待发,只等咬碎最后的一层纸窗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