猩红的探照灯光柱像一把生锈的钝刀,粗暴地劈开了深海浓稠的血雾。

光柱内部漂浮着细碎的金属残渣、碎骨以及尚未完全凝固的脏器碎片。它们在倒转的水压中无序翻滚,像一场诡异的红雪。三里之外,司空鸩干瘦的身影静静立在一截断裂的残骸上,那是深海锚骨团唯一剩下的东西。

巨鲸底舱的积水冷得刺骨。

李长生没有立刻拔出钉在双臂尺骨里的底层神经端子。

高频电流顺着满是倒刺的金属接头,将伤口周遭的皮肉烧成了焦黑的胶状物。深海的高压虽然被前方的坍缩死域挡住,但余波依然透过海水撞在残破巨鲸的外壳上。每一次撞击,李长生双臂骨缝处的细密裂纹就会扩大一分,“咔嚓”的微响在死寂的底舱里格外清晰。

他苍白病态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下颌线紧绷着。

他的注意力根本没放在疼痛上,而是全部沉浸在眼底跳动的乱码视野里。

褚江鳄的重装舰队虽然被压成了废铁,但那三层防压骨铠所蕴含的高阶物理抗性代码,并没有立刻消散。它们像一层碎裂的发光浮游生物,在浑浊的海水中无序游荡。

“收。”

李长生喉结滑动,喉咙里溢出一个极轻的音节。

他十指突然反向扣住金属控制台的边缘,体内刚从气运中枢吸纳来的精纯算力猛地一转。巨鲸中枢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那几只探照灯的猩红光束瞬间变成了某种牵引介质。

海水中那些属于防压逻辑的残渣乱码,被强行捕捉、拖拽,顺着光柱一点点倒流,硬生生砸进了残破巨鲸的底层运算库里,作为下一步重构阵纹的弹药储备。

三里外,残骸之上。

面对全军覆没的惨状,面对探照灯那实质般的抹杀锁定,司空鸩浑浊的老眼里找不出一丝恐惧。

他甚至连逃向天庭信标的动作都没有。

他只是低头,枯瘦的手指搓捻了两下,目光死死盯着下方那团正在消散的暗红色血沫——那是褚江鳄和数百名高阶死士死后,残留在这片深渊里尚未被同化的命元气运。

“一帮废物。五万香火的本钱,连人家一块铁皮都没蹭下来,全折在水里了。”

司空鸩的声音在深海的阵纹扩音中传出,带着一种市井掌柜核算坏账时的刻薄与嫌弃。

话音未落,他右边袖口猛地滑出一条锈迹斑斑的暗红色锁链。

那锁链不具备任何实体重量,刚一离手,就像闻到血腥味的毒蛇,瞬间无视了深海水流的阻力,一头扎进了褚江鳄碎裂的那片血雾中。

“呲啦——”

海水中响起一阵令人牙酸的吸吮声。那团原本翻滚的暗红血雾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其中蕴含的高阶军头气运被锁链强行剥离。短短半息,褚江鳄留在这世上最后的一点痕迹,变成了一滩毫无价值的灰白粉末,被深渊暗流彻底吹散。

“不过,下等人的死活,终究只是算盘上随意拨弄的廉价筹码罢了。”司空鸩将那条吸饱了气运、膨胀得近乎透明的锁链收回袖中,“能榨出这点残渣,也不枉老夫拉你们上这趟浑水。”

他干瘪的嘴角扯出一个让人毛骨悚然的弧度,左手慢慢探入怀中。

司空鸩摸出了一枚长约尺许的黑金算盘。

算盘的边缘是由某种不知名的惨白指骨拼接而成,每一颗算珠上,都用极其微小的刀工雕刻着一张扭曲的人脸。

司空鸩将袖口里那条气运锁链的一端,精准地按在了算盘边缘的缝隙里。

刚从褚江鳄残渣中抽取的暗红气运,顺着缝隙被强行灌入了那些算珠之中。

“啪嗒。”

司空鸩枯瘦的手指在算盘上轻轻拨动了一颗算珠。

一股肉眼不可见的因果威压,以算盘为中心,轰然向四周扩散。

巨鲸底舱内。

李长生眼底的乱码视野在接触到那股威压的瞬间,爆发出刺目的猩红警告。

他微微眯起眼睛,视线穿透了海水。

在窃天体的底层解构下,李长生看到了一个极度违和的物理现象。

那枚黑金算盘周围三尺的海水,不是被灵力护盾挡住了,而是彻底“消失”了。深渊底层的抗压常数在那片区域被硬生生抠掉了一块,形成了一个绝对的逻辑真空。

它不遵循这片海域的压强,也不遵循坍缩死域的引力。

那是一段极其恶性的违规插件。

李长生盯着算盘上那些因为灌入气运而开始诡异蠕动的人脸,瞬间明白了它的底层逻辑:这不是防御法宝,这是一个跨界的“置换台”。它不需要硬抗天道的物理伤害,它靠强制抽取活人的命数、气运乃至寿元填进算盘里,向天道直接购买“免伤特权”。

只要司空鸩手里还有人命可以拨弄,深海的高压就永远碾不到他的身上。

褚江鳄的残余气运,只是开胃菜。

那点微末的剂量,根本不够这把黑金算盘在这个高维深渊里维持多久的特权。

就在这时,巨鲸底舱角落里的积水突然剧烈搅动起来。

“不……不是冲我们来的……”

靠在生锈金属梁下的晏流萤猛地向前弓起背,双手死死捂住耳朵。她双眼处的白布已经被黑血完全浸透,粘稠的血液顺着下巴大滴大滴地砸进水洼里。

她的同化感知一直开启着,原本在替李长生监控外围的坍缩死域。

但在司空鸩拨动算珠的那一瞬,晏流萤的听觉神经里,瞬间被几十万道被活活撕裂的哀嚎声填满。那是算盘本身自带的无数负债者灵魂的惨叫。

晏流萤的指甲抠进了手心,指节泛出病态的青白,声带因为过度痉挛而发出嘶哑的摩擦声:“那条锁链……他把多余的因果锁链放下去了……”

李长生视线猛地下移。

透过乱码的反馈,他清晰地看到,以司空鸩为中心,十几根半透明的因果锁链并没有朝巨鲸的方向延伸,而是像植物的根须一样,悄无声息地绕过了前方的死锁水域,直直地扎向了下方更深处的断层裂口。

那里,停靠着几十个简陋的、如同铁棺材般的底层偷渡舱室。

楚落衣,还有那些为了躲避天庭追杀、挤在冥河渡船底层的数万名负债者,全都在那里。

司空鸩根本没指望褚江鳄那点残灰能撑得起一场绝杀。他是要把下方那几万个活着的底层生灵,当做一次性消耗的备用电池,用他们的命数和绝望,强行填满黑金算盘的特权指标!

深海中,司空鸩的狂笑声顺着水流诡异地震荡开来。

“啪嗒。”

又是一声清脆的算盘拨动声撕裂了浑浊的海水。紧接着,无数底层凡人和低阶修士的惨叫,即使没有阵纹扩音,也化作实质性的声浪穿透了厚重的装甲。

底舱内那些原本冰冷的积水,在这一刻,温度瞬间降至了冰点,结出了一层惨白的冰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