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压骨铠撞入那片浑浊水域的瞬间,舰桥内狂兽般的引擎轰鸣声,突兀地消失了。
不是停转,而是声音被某种诡异的物理场强行掐断。
褚江鳄眼前的血色雷达网在半息内全部变成了惨白的乱码。三组核心灵枢正以最大功率向外喷吐着幽蓝色的动能尾流,但这股足以推平海底山脉的推力,却像泥牛入海,没有让庞大的战舰向前再挪动分毫。
深渊底层原本那面坚不可摧的“抗压”铁壁,已经被李长生强行重置为“向内坍缩”。
推进器给出的向外动能,被这片死域的法则照单全收,然后原路、反向、成倍地砸了回来。
褚江鳄引以为傲的三米厚古神骨铠表面,没有出现裂纹,而是直接向内发生了诡异的凹陷。像一块被扔进熔炉的黄油,原本向外撑起的骨质装甲结构,顺着内部倒转的力学常数,死死往里挤压。
“咔。”
一声极其细微的脆响。舰桥内部的厚重玄铁舱壁上,几枚拳头大的阵纹铆钉硬生生被内部急剧攀升的压强崩射出来。
几道血花溅起。操作台旁,四五名被高压控制的死士连闷哼都没发出,脑袋便被犹如暗器般的铆钉直接贯穿,暗红的脑浆喷了褚江鳄一脸。
温热的液体顺着脸颊滑落,褚江鳄脸上残留的狂热僵住了。
“停船!拉死推杆!”他粗糙的手掌猛地拍在主控台上,一把攥住纯钢锻造的减速推杆,试图将其强行掰到底。
但推杆纹丝不动。主控台内部扭曲的齿轮早已在微观层面被逆向的高维引力压成了废铁。
褚江鳄越是发力,引擎输出的动能就越高。而在倒转的物理陷阱中,向内的塌陷速度就越快。
他亲手给自己的绞刑架挂上了最沉的配重。
头顶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揉捏声。那面抵挡了无数深渊巨兽撞击的天花板,像纸板一样塌了下来。
“开弹射舱!退路连上天庭信标!”褚江鳄终于嗅到了死亡的腥气。他再也顾不上什么古神骨铠的威严,周身气运疯狂燃烧,试图强行激活体内的免罪阵纹因果线,将自己的肉身传导回后方阵地。
那是高阶修士面临绝境时的本能求生欲。
但他伸向虚空的因果感知,却抓了个空。
什么都没有。后方的退路,早就在几息之前,被那个自挖双目的盲剑无痕,用乱码剑意一剑斩得干干净净。因果退路成了一片悬崖。
褚江鳄退无可退。
他的独眼里,只剩下对物理常识崩塌的纯粹茫然。他抬起头,眼睁睁看着自己引以为傲的防压骨铠倒卷进来,像剥虾壳一样粗暴地破开了他坚韧的皮肉。
那根三米厚的骨刺断茬,顺着他的大腿根部斜向上刺入,毫不凝滞地绞碎了胸腔里的肺泡。
狂吼卡在被挤压变形的喉管里,只能化为一连串冒着血泡的粗重喘息。
没有反抗的余地。庞大的重装主舰瞬间被深海高压压缩到了极致,几十丈长的舰体塌陷成了一个仅有几丈见方、扭曲诡异的铁核。
褚江鳄连同那身坚不可摧的装甲,以及舰桥内的所有死士,在这高维碾压下,瞬间化为一团粘稠的血沫,顺着铁核的缝隙渗进了浑浊的海水中。
后方两里外。
紧跟着主舰冲锋的几艘残损护卫舰,看到了前方那惊悚的一幕。庞大的主舰像被无形巨手揉捏的面团,瞬间消失。
护卫舰底舱内残存的佣兵们甚至来不及发出惨叫,操控手便发疯似地反向拉动灵枢,试图倒车逃离这片水域。
但太迟了。主舰向内坍缩时产生的庞大物理引力,形成了一个肉眼看不见的死锁漩涡。
倒冲的尾流刚刚喷出,几艘护卫舰的舰身便猛地一滞。接着,就像是被卷入下水道的落叶,被那股高维引力直接捕获、强行拖拽进了坍缩中心。
“砰砰——”
一连串沉闷的爆裂声在深海炸开。护卫舰的装甲甚至没能撑过半息,便连同船内的数百条活人命数,被无情地绞成了一张张暗红色的残渣铁饼。
三里外的残破巨鲸底舱。
李长生站在没过脚踝的冰冷积水中,双臂依然死死维持着与底层神经端子的缝合状态。
“咔嚓。”
左臂尺骨缝隙处,那细密的龟裂终于延伸到了骨髓深处。一阵钻心的刺痛顺着神经直接劈进脑海。
前方水域的坍缩陷阱确实绞杀了先锋舰队,但这还没完。褚江鳄那艘主舰被压成铁核的瞬间,内部的三组核心动力炉因为极端的物理压缩,达到了彻底覆灭的临界点。
在向内的绝对碾压下,动力炉的辐射波段正酝酿着一场向外的剧烈反扑爆炸。
一旦爆炸波段冲破坍缩陷阱的封锁区,这股被压缩到极致的能量会顺着海水介质直接拍在巨鲸的外壳上。没有防压骨铠的残破巨鲸,会在瞬间散架。
李长生苍白病态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下颌线却紧绷得如同一块顽石。
他的双手指甲已经抠进了手心的倒刺里,蓝色的高维乱码像疯狂繁殖的真菌,顺着他近乎透明的血管一路向上攀爬,将他整条小臂映成了诡异的幽蓝色。
“物理的狂暴,在底层代码重写面前,只是一场滑稽的笑话。”
李长生在底舱死寂的积水声中低语,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他没有松开双手切断连接以求自保,反而将体内刚从气运中枢吸纳来的精纯算力,一股脑地顺着龟裂的尺骨灌进了神经端子。
乱码视野中,那团即将爆开的猩红色辐射波段,被他用纯净算力强行编织出了一张更细密的死锁网。他要把这股爆炸,硬生生按死在坍缩点内部,绝不外泄一丝一毫。
但代价是,反作用力全部由他的骨骼承接。
“哧啦……”幽若微强撑的那道仅有寸许厚的减震阴气薄膜,终于在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中彻底崩碎。灰白色的魂体碎屑簌簌掉落,她半跪在角落,连抬头的力气都已耗尽。
而在控制台后方,晏流萤双眼处蒙着的白布,涌出的黑血已经变得极其粘稠。她咬碎了嘴唇,将同化感知的阀门开到最大,拼死替李长生分担着高维逻辑拉扯下的视神经剧痛。
即便如此,那股从动力炉传导回来的庞大水压震荡,依然透过海水,重重地撞击在巨鲸的外层龙骨上。
整个舱室猛地一倾,生锈的金属横梁发出了濒临断裂的哀鸣。
就在舱顶一块铁板即将砸向李长生后背的瞬间。
堆放在积水深处的那口漆黑棺材,猛地发出一声犹如心脏搏动般的沉闷轰鸣。
棺盖边缘死死缝合的金属残缺主板缝隙间,感受到容器主帅生命体征的剧烈波折,一缕暗红色的远古战神怨气本能地溢了出来。
没有以往那种狂暴的杀戮意图。这种怨气在此刻,散发出一种古老、沉闷的血腥味,盖过了底舱里的铁锈味。
暗红色的絮状物像是有生命的经脉,顺着舱底的冷水迅速蔓延,精准地攀爬上巨鲸那几根濒临解体的主骨架。它们像最坚韧的血色胶水,在横梁开裂的瞬间将其死死缠绕、勒紧,硬生生用高维的战神因果线,将这座随时散架的废铁棺材重新黏合在了一起。
巨鲸的震颤,在这股怨气的强行固定下,奇迹般地稳住了。
李长生眼底的乱码终于完成了一个完美的闭环。
前方水域中,那团即将引爆的动力炉辐射,被死锁乱码强行倒逼回了铁核中心,无声无息地湮灭在了深渊的高压之下。
除了海水深处翻滚的浑浊暗流,没有任何爆炸声传出。
深海锚骨团的重装先锋,连同那场足以摧城拔寨的动能冲锋,被彻底抹除。
李长生重重地吐出一口带着血丝的浊气。他没有拔出手臂上的神经端子,任由龟裂的尺骨在冰冷的海水中隐隐作痛。
他微微偏过头,通过巨鲸外甲仅存的几只探照灯,将猩红的光束穿透大片弥漫在深海中的血沫,打向了三里外那片原本被敌方舰队占据的水域。
血雾翻涌间,一截巨大的废弃残骸静静地悬浮在水中。
司空鸩干瘦的身影,就站在那截残骸之上。
先锋全灭,退路被断,沦为光杆司令。哪怕是再狂妄的统领,此刻也该感受到高维碾压带来的极致恐惧。
但司空鸩没有逃,他浑浊的老眼里甚至看不到半点惊惶。
探照灯的光柱打在他枯瘦的脸上,照亮了他嘴角那一抹逐渐裂开、让人毛骨悚然的凄厉笑容。
在李长生冰冷的注视下,司空鸩的手慢慢探入怀中,毫无退意地摸出了一枚燃烧着无数痛苦人脸的黑金算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