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
子夜的古钟余音,终于彻底在青石板下方散尽。
远处的浓雾像是活物一般,再次开始缓慢地向这片废墟聚合。空气里的温度一寸寸降了下去,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阴冷。
李长生靠在破败的木门后,紧紧闭着眼,后脑勺重重地抵在长满霉斑的墙壁上。
他的左眼视网膜上,聂悲风被底层乱码瞬间绞碎时爆开的那团高维代码残影,还在隐隐跳动。那像是一片擦不干净的暗红血迹,固执地留在他的视界边缘。脑域里的刺痛已经到了临界点,就像几百根生锈的钢针在脑髓里来回穿刺,只要稍微转动一下眼球,剧烈的眩晕感就会将他彻底淹没。
他强行切断了窃天体的连接。
眼前的乱码视界瞬间崩塌,变回了灰败的破屋、残破的梁柱和满地的烂泥。
也就是在这一瞬间,经脉深处,那股属于红绫的阴冷波动变得异常狂躁。物理时间的强制重置,不仅清空了外围环境的破坏,也把红绫强行打回了刚进村落时那极度虚弱的状态。
饥饿。
一种纯粹的、想要生啖血肉的本能渴望,正顺着李长生的左臂经脉,一点点往他心智里钻。他甚至能感觉到左臂皮肤下,那属于死气的黑色纹路正在不受控制地往上游走。
旁边三尺外,陆长庚四仰八叉地躺在泥水里,双眼紧闭,身上散发着活人独有的热气。红绫的死气顺着李长生的衣摆,无意识地朝胖子那边蔓延。
李长生没出声。他左手死死抠住大腿,指甲深深陷进肉里,几乎掐出血来。借着这股物理上的钝痛,他强行把那缕外溢的阴冷死气按了回去。
这一压,本就干涸的丹田传来一阵抽搐。胃部剧烈翻涌,他咬紧牙关,硬生生把涌上喉咙的酸水咽了下去。
废墟里静得很。除了雾气摩擦破砖烂瓦的沙沙声,听不到别的响动。
但李长生抽了抽鼻子,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青石板缝隙的泥腥味里,混进了一丝很不协调的味道。像那种最廉价的勾栏院里,姑娘们用来掩盖汗臭的劣质脂粉香。这香气极淡,贴着地皮,正像长了眼睛一样,顺着湿滑的门槛往破屋里钻。
同一时间,被死死压制在心口的红绫,传出了一声微弱的战栗。不是畏惧,是感知到了带着腐臭味的活人气息。
除了刚才天道降下的无差别抹杀机制,外头还藏着一只食腐的秃鹫。
李长生眼皮稍微掀开一条缝。
在不彻底激活窃天体的情况下,他仅凭残存的感知,就能在灰败的视线中,看到几丝灰白色的波段,正顺着那股脂粉味,以极其缓慢、试探性的节奏渗透进破屋。那是夹杂在极乐幻香里的媚术毒气,专门用来麻痹神识、剥夺反抗意志。
外头那个人不敢亲自下场硬刚。
与此同时,破巷外传来几声沉闷的拖沓声。
“咯吱——咯吱——”
像是硬化的脚后跟在青石板上摩擦的声音,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骨骼错位响动。有几只异化怪物,正从迷雾深处朝这边靠拢。
显然,潜伏者在外面某个地方抛出了诱饵,利用微光灵果独有的波段,将周围游荡的怪谈生物引了过来。她想利用外部的危机,逼迫破屋里的猎物挪窝,或者耗尽他们最后一点体力。
浓稠的血雾假象在脑海中尚未完全散去,刺鼻的甜腻脂粉味已经渗过了脚踝。
李长生依然靠在墙上,没有任何挪动躲避的动作,甚至没有运转灵力去抵抗那股脂粉香。
他很清楚自己现在的身体状况。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欠奉,如果强行提气去驱散毒香,只会暴露自己已经是强弩之末的底牌。对付这种只敢在暗处闻味儿的食腐者,任何防守都会被视为可口的软弱。
他索性松开抠住大腿的手,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
“咳……咳咳……”
李长生顺势低下头,捂着嘴发出一连串沉闷的咳血声。他演得毫不费力,因为肺里的旧伤确实在隐隐作痛。几滴黑血顺着指缝淌下来,滴在青石板上,发出吧嗒吧嗒的轻响。
粗重的喘息声在破屋里回荡,完美掩盖了他右手掩在破烂袖管里,指尖极其微弱地凝聚乱码波段的细微动作。
外面的秃鹫似乎听到了这声虚弱的咳嗽。
一张边缘泛着微黄光晕的羊皮卷,就在这个时候,悄无声息地从门外被风吹了进来。纸卷在门槛边打了两个滚,稳稳地停住了。
上面画着几条歪歪扭扭的红线,纸面上散发着一股奇特而柔和的波动。在危机四伏的怪谈结界里,这种波动就像是在狂风暴雨中亮起的一盏指路明灯,带着强烈的心理诱导暗示,仿佛只要顺着它走,就能找到绝对安全的避风港。
钓鱼的饵,抛进来了。
“娘咧……”
地上的陆长庚打了个哆嗦,悠悠转醒。他先是本能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确认脑袋还在,随后就听到了门外怪物越来越近的嘶吼声。
胖子脸上的肥肉一抖,刚想连滚带爬地往屋子最深处缩,眼角的余光就瞥见了门槛边那张发光的羊皮卷。
在那股柔和波段的强烈暗示下,陆长庚本就脆弱的心理防线瞬间坍塌。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拿到那张图,上面有生路。
“李、李爷……”他哆嗦着咽了口唾沫,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狂热,“有门道!那图不对劲,好像是活路……”
他根本没等李长生回应,双手在泥水里一撑,像一只笨拙的大蛤蟆一样,手脚并用地朝门槛扑了过去。
李长生依然靠在墙角,半垂着眼,仿佛连阻止的力气都没有。
就在陆长庚从他身边爬过去的瞬间,李长生那只搭在地上的左脚,看似无力地,极其精准地往前伸了半寸。
“哎哟!”
陆长庚正全神贯注地盯着那张图,脚踝猛地绊在李长生的鞋面上。他那沉重的身躯瞬间失去平衡,迎面砸向地面。
砰的一声闷响。胖子的下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疼得眼泪直飙,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
剧烈的拉扯下,他一直死死护在胸前的那只破麻布袋,带子突然崩断,布料扯开了一条大口子。
吧嗒。
半块布满裂纹的灰白石头,从袋子里滚了出来。石头在青石板上弹跳了两下,不偏不倚,正好顺着门槛骨碌碌滚到了破屋外头的泥水里。
那是他仅存的一块有瑕疵的下品灵石。
石头落入泥水的瞬间,一股微弱但绝对纯净的无毒灵气,从裂纹里散发出来。在这片充斥着腐臭、死气和高维畸变乱码的外围废墟里,这点灵气就像是化粪池里突然盛开的一朵雪莲花,扎眼到了极点。
空气里那股甜腻的脂粉味,肉眼可见地停滞了一瞬。
门外三丈远的一截断墙后。
叶轻霓半蹲在积水里,脏兮兮的衣摆上沾满了绿苔。她原本还在耐心地操控着毒气,计算着距离,等着里面那个看似神秘的狠角色被怪物逼出来,或者去捡那张带有畸变引导标记的假地图。
但那半块灵石在泥水里滚动的微光,彻底击穿了她的视线。
纯净灵气。不需要拿命去洗、不需要在天道屠刀下走钢丝的纯净本源。
对底层的散修来说,这就是命,是能换取在下一次法则同化中活下去的免死金牌。
叶轻霓的呼吸瞬间粗重起来,握着短刺的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骨节发白。
她死死盯着破屋内。那个胖子趴在地上疼得直哼哼,而那个靠在墙边、嘴边全是黑血的苍白少年,面对同伴的摔倒和灵石的掉落,竟然连动都没有动一下。
毒香已经渗透进去半炷香了。
里面的团队正在内讧,而且连一块灵石掉出门外都无力护住。那个少年的防线,显然已经彻底崩溃。
如果等那几只异化怪物靠过来,把这两个人撕碎,灵石的气息也会被立刻吞噬同化。
她等不起了。
底层拾荒者那压抑了无数次的贪欲,终究在这一刻死死摁住了理智的咽喉。
叶轻霓脚尖在积水里猛地一点,身形化作一道模糊的黑影,贴着地皮如毒蛇般掠向破门。她根本没有去管泥水里的灵石,而是直取屋内最大的威胁。
那张原本落在门槛边的假地图,被她指尖的一缕灵力牵引,瞬间飞入掌心。图纸背面的高频畸变波段被彻底激活,化作一枚致命的死亡标记。
三尺。
两尺。
她那半张因为贪婪而扭曲的脸,在灵石微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狰狞。
“死人留下的坐标,比怪谈的獠牙更毒。”
伴随着从齿缝中挤出的低语,淬毒的法器寒光夹杂着假地图,直逼李长生的命门。
猎物近在咫尺。
而靠在墙角的李长生,眼帘半垂,双手依然静静地搭在膝盖上。他冷漠地看着眼前放大的寒光,苍白的脸庞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仿佛连抬起一根指头的力气,都已经在刚才的绝境中彻底耗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