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
深海断层区的水流被粗暴地撕裂。
深海锚骨团主舰尾部的三组核心灵枢同时超载,喷射出浓稠如墨的重压尾流。庞大的防压骨铠表面的阵纹瞬间发红发烫,像一头瞎了眼的巨兽,顶着前方倒错的水压,强行完成一百八十度掉头。
主舰后方,几艘勉强跟上的底层护卫舰内,刺耳的警报声已连成一片。
“退路被斩了!主舰要把所有动能抽空!”
护卫舰底舱,一群浑身沾满水藻与血污的佣兵扑向救生舱门。有人用带血的指甲狂抠金属舱盖,有人挥舞生锈的灵力切割刀,甚至在抢夺中把刀刃捅进了同伴的脖颈。暗红的血水顺着倾斜的舱底流淌,他们不怕天庭,甚至不怕深渊怪兽,但他们怕被这深不见底的高压绞肉机活生生碾碎。
褚江鳄站在主舰指挥舱内,透过琉璃窗冷冷看着后方爆闪的火光。
他布满横肉的脸颊扯出一个僵硬的弧度,粗糙的手掌直接拍在主控台的副板上。
“切断外围维生供应。”褚江鳄的独眼里泛起纯粹的嗜血执念,“把护卫舰的动力管全部并入主引擎。”
命令下达的瞬间,几艘护卫舰表面的幽蓝阵纹骤然熄灭,维生系统的气阀被强制锁死。
舱内气压陡降。深渊那足以把精钢压成薄饼的恐怖水压,瞬间顺着减压阀倒灌。
“砰。砰。砰。”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令人牙酸的金属揉捏声。三艘护卫舰像被无形巨手攥住的易拉罐,从中间开始扭曲、干瘪。
舱内的逃兵连完整的惨叫都没发出一声,骨骼、脏器混合着舱壁碎块,在极端的挤压下瞬间爆成一团团暗红色的浆糊,融入浑浊的海水。
三里外,陷入混乱的打捞舰队中。
司空鸩死死抓着主控台边缘,干瘦的胸膛剧烈起伏。免罪阵纹刚碎,他引以为傲的退路被盲剑一剑斩断。整个舰队首尾难顾,原本他该立刻筹谋退路,但当那三艘护卫舰被活活压碎,几缕微弱却纯粹的凡人求生气运从血水中飘散出来时,他浑浊的老眼深处,竟不合时宜地浮现出一丝精光。
他下意识地摩挲了一下怀里那把燃烧着人脸的黑金算盘。
死人。只要有死人,他的本能就让他想去榨取最后一点渣滓。
他咽了口唾沫,死盯着前方的战场。褚江鳄那疯狗已经开始孤注一掷的冲锋,他要看看这趟浑水还能炸出多少气运养料。
残破巨鲸的底舱,积水冷得刺骨。
晏流萤死死贴在生锈的舱壁上,蒙眼的白布已经被粘稠的黑血彻底浸透。血滴顺着苍白的下巴滴落,砸在水洼里,化开一朵朵黑色的花。
“五息……”
她的声音抖得厉害,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同化感知带来的反噬正在疯狂撕裂她的神经。
每说一个字,她脖颈处的静脉就因为承受外部逼近的庞大物理动能,而崩出一条细小的血线。
“那艘主舰放弃了所有防御逻辑,把推进器加码到了物理极限。”晏流萤的手指抠进舱壁的缝隙,指甲根部崩出鲜血,她却像感觉不到痛一样,死死捕捉着外界那股排山倒海的恶意,“四息后,动能波段会穿透巨鲸外甲。我们的常规算力防御绝对无法破防,挡不住。”
巨鲸内部的金属舱壁开始因为外部压力而发出变形的呻吟,晏流萤的骨骼也在这种高频共振中咯吱作响。
李长生站在积水中,眼前的乱码视野剧烈跳动。
外界的物理参数正在以一种荒谬的速度飙升。褚江鳄那艘套着防压骨铠的主舰,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动能炸弹。如果硬扛,残破的巨鲸会在接触的瞬间被碾成铁粉。
他没有理会舱壁的颤动,算力极度内敛,目光顺着视野中无数猩红的危险高亮,一层层剥离深海水压的表层数据,最终落向了前方三丈外的一处水域。
在那片浑浊的水域中心,深渊底层逻辑出现了一丝微弱的停滞。那是物理压强在极端环境下的一个微小破绽——“抗压”常数的代码节点。
只要把这个节点的逻辑强行翻转,把“抗压”改成“向内坍缩”,这片水域就会变成一个绝对的高维死域。褚江鳄冲得越猛,塌陷的绞杀力就越强。
但要撬动深渊底层的常数,必须有一个能承载过载反噬的“阵眼”。而且不能是死物,必须是活人的骨血神经作为传导桥梁。
李长生转过身,视线落在巨鲸控制台下方。那里有一捆断裂的底层神经束,金属外皮已经剥落,露出里面布满倒刺、闪烁着微弱电光的生物神经端子。
他走过去,伸手抓住了那截端子。
倒刺瞬间扎进掌心,划出深深的血槽。鲜血还没来得及滴落,就被端子上的电流烧成一缕黑烟。
“主公不可!”
幽若微原本缩在角落,强撑着那把即将散架的残破纸伞。看到李长生抓起神经端子,她原本半透明的魂体猛地剧烈波动起来。
她常年在香火河里打捞,太清楚这动作意味着什么。把肉身和深层神经直连去修改天道常数,等于用凡人的骨肉去硬抗重写的极刑反噬。
“用我!”幽若微惨白的手指猛地收拢,纸伞的伞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开裂声,“我是怨魂,魂体没有痛觉!我可以散去纸伞,把忘川气息全部炼化,代为承压!”
她一边说,一边不顾一切地想要冲上前,想要用阴气截断李长生手里的神经端子。
李长生连眼皮都没抬。
他左手依然死死握着神经端子,右手拇指在虚空中极快地划过一道弧线。
一丝被他调取出的、不含任何杂质的纯净本源,从他指尖弹射而出,精准地落在幽若微的脚下。
“砰”的一声闷响。
纯净本源与忘川阴气接触的瞬间,直接发生了绝对的规则压制。这丝本源像一枚不容置疑的物理钉子,瞬间封死了幽若微脚下所有的气息流动。
幽若微前冲的动作戛然而止,魂体被硬生生定在了原地,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弯曲,献祭的动作被无情打断。
“你疯了?”幽若微的声音里带上了罕见的焦急和一丝哭腔,“强行切入缝合程序,你的骨头会彻底碎掉的!”
李长生没有看她,只是低头端详着手中那根滴着血的神经端子。
“我的骨头碎了,还能长。”李长生声音很平,平得像是在陈述一个极其无聊的客观规律,“你若散了魂,拿什么去找你那死鬼前夫的残魂?”
幽若微张了张嘴,却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她被彻底剥夺了话语权。
李长生抬起头,苍白病态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幽深的眼睛里只有绝对的冷酷。
“既然天道要拿我们当食物,那就从咬碎它的牙齿开始。”
巨鲸舱壁猛地一震,外界海水沸腾的轰鸣声已经透过了装甲。
那是一抹猩红的探照灯光,像一把生锈的屠刀,强行劈开了深渊黑暗的幕布,带着肃杀与决绝,死死锁定了巨鲸的轮廓。
褚江鳄的主舰引擎完成了冲锋预热,发出了狂兽般的咆哮,逼近的速度在雷达上拉出一条刺眼的红线。
在这足以让人窒息的外部压迫感中,李长生缓缓挽起了双臂的袖管。
他的小臂苍白、瘦削,皮肤下隐隐透出青色的血管。
没有任何防御法诀的亮起。
李长生将手中那根满是倒刺、跳动着高维代码电光的巨鲸神经端子,一寸一寸、极其精准地,对准了自己左臂惨白的尺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