扑哧。

血肉剥离的闷响,混着视神经被强行扯断的黏腻拉扯声,被深海庞大的水压死死捂在方寸之间。

两团连着灰白经络的肉块,被剑无痕毫不留情地拽出眼眶。

他连甩脱的动作都没有,直接将两根手指狠狠戳进身旁的暗礁。眼球连同最后一点清澈的瞳光,瞬间被翻滚的深渊毒水碾碎,化作一摊浑浊的烂泥。

维系跨界因果锁定的最后一层活体媒介,断了。

钉在他脊骨上的高维代码猛地卡帧。原本试图抽干他生机来维持雷达的业火,因为瞬间失去了视觉锚点,就像失去了薪柴的火炉,骤然一暗。半空中那道贯穿深海的纯白追踪雷达,发出刺耳的电流短路声,紧接着闪烁了两下,毫无预兆地溃散成漫天惨白的雪花斑点。

雷达一碎,原本三方制衡的诡异局面彻底倾斜。

被高维白光强行排开的断层区海水,找到了宣泄口。方圆数里肉眼不可见的剧毒底层代码,化作实质的暗红海啸,轰然合拢。

冰冷刺骨的水流顺着剑无痕那两个深可见骨的空洞眼眶,疯狂倒灌入脑髓。

剑无痕没有防守,连下意识捂眼的动作都没有。

他半跪在淤泥里,任由那些能瞬间把普通归墟阶修士脑浆绞成糊状的深渊乱码在神经回路里肆虐。沾满泥沙的右手,一寸寸、极度平稳地扣住了插在身侧的绝狱镇魔剑剑柄。

“天道要的瞎子,我做不来。”

他的喉咙里滚出破风箱般的嘶哑低语。失去双眼的瞬间,纯粹的剑修本能在肉体的撕裂中全面接管了识海。

绝狱剑气本就是最绝望的死气,此刻不仅没有排斥深渊的毒素,反而强行将倒灌入体的乱码扯碎,与自身的剑意完成了最血腥的缝合。

他身上残破的行刑官长袍寸寸崩解为飞灰。

一股暴虐、完全不分敌我、带着纯粹毁灭意味的暗红剑压,以他为圆心,向外呈环形切开水流。归墟阶十二阶巅峰的威压,不再有半点体制内的克制与规矩,彻彻底底在这片常数倒错的深海炸开。

瞎了的剑无痕,成了一柄只为斩断一切而生的盲剑。

三里外,打捞舰队主控阵盘前。

司空鸩正眯着眼,准备将留影阵盘的记录晶石扣下。白光毫无征兆地熄灭,让他拨弄算盘的左手猛地停滞在半空。

“咔。”

指尖用力过猛,一枚雕着痛苦人脸的算珠被他干瘪的指节硬生生抠出一道裂纹。

算盘内部维系的镇压气运出现了短暂的停顿。

司空鸩猛地抬头,盯着深海远处那团迅速膨胀的暗红剑气,干瘦的脸颊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作为在黑市摸爬滚打百年的老狐狸,他太清楚那股气息代表着什么。

那剑气里没有半点天庭的法度与高高在上的规矩,全是纯粹的毁灭和深渊毒素。

那已经不是来收割异端的大人物,而是一头完全脱离了锁链、在深渊里发狂的乱码疯狗。

“往后撤!切断外围绞杀网!”司空鸩没有任何迟疑,一脚踢在主控台的金属档杆上。

主控战舰的尾部阵纹疯狂闪烁,喷出大股黑色的浊流,试图立刻脱离这片即将变成无差别绞肉机的死域。

“把因果庇护锁死,免得被那疯狗咬上。”他一边咬牙切齿地下令,一边反手从袖中甩出一张刻满繁复云纹的金质阵盘。

阵盘贴在主控台核心,瞬间融化。

一层带着浓烈天庭香火气息的金色光膜,迅速扩张,将司空鸩所在的几艘核心战舰完全包裹。光膜表面流转着高高在上的特权代码,将周围倒错的水压和乱流强行排开,硬生生撑起了一个极其平稳的保护罩。

这可是天庭下发的跨界免罪阵纹,在司空鸩的认知里,这层象征天庭特权的底牌,足以让他在规则倒错的深海里坐山观虎斗。

同一时间,巨鲸底舱内。

外部的白光溃散让沉重的物理碾压出现了短暂的停滞。李长生贴着满是冰霜的控制台,眼角的血丝顺着下颌滴进脚下的积水里,砸出极轻的水花。

他的乱码视野中,三里外那层亮起的免罪阵纹,刺眼得就像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点亮了一座巨大的火炬。

“免罪?”李长生苍白的嘴唇扯动了一下,声音低得只有身后的黑棺能听见,“既然你要特权,我就给你点亮最刺眼的靶标。”

他没有回头去管身后濒危的晏流萤和幽若微,十指重新死死扣住冒着火花的主板接口。

指骨因为过度用力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之前为了利用数据流短路敌方雷达,他在司空鸩的外围阵眼处,隐秘地留下了一丝从天外天截留的伪装天庭气机。现在,那丝微弱废码流还卡在交汇点没有散去。

李长生深深吸了一口底舱混浊的空气,将自身窃天体的纯净波动彻底压死,巨鲸外壳仅存的生机也被他强制调平到与周围废料毫无二致的死寂频率。

他犹如一块沉在海底的生锈顽铁。

在这绝对隐匿的状态下,他操控那一丝残留的废码,顺着水流的逆向漩涡,在司空鸩舰队外围打出了一段高频跳动的微弱伪像。

这点波段,带着属于天庭的熟悉味道,像是一只微不足道的虫子,在向远处刚刚成型的盲剑发出挑衅。

远处,盲剑动了。

剑无痕在黑暗中举起了那把绝狱镇魔剑。

失明剥夺了他的视物能力,却将他的气机感知放大到了一个恐怖的极值。他对天庭那种高高在上的剥削因果,有着本能的敌意。

李长生打出的废码伪像刚一闪烁,盲剑的剑尖就偏向了那个方位。

但仅仅半息之后,剑无痕的脑袋偏转了一个极小的角度。

李长生抛出的那点废码实在太微弱了。对比起不远处那张大张旗鼓、香火气浓郁到令人作呕的跨界免罪阵纹,简直就是一根火柴与一轮烈日的区别。

在盲剑纯粹的乱码感知中,那张免罪阵纹根本不是保命符,而是这片深海里最大的污秽源。

“嗡——”

周遭的海水发出一声沉闷的哀鸣。

盲剑没有蓄力,双手反握剑柄,隔着三里远的扭曲断层,凭着对那团金色特权光芒的锁定,一剑悍然劈下。

黑暗深渊中,被一抹猩红的盲剑剑芒硬生生劈开了一条惨烈的真空带。

海水向两侧疯狂翻卷,暴沸出密集的惨白气泡。

乱码剑意精准地避开了彻底死寂收敛的巨鲸,犹如一把从地狱斩出的铡刀,狠狠砸在了司空鸩的因果庇护网上。

没有僵持,没有丝毫的卸力缓冲。

天庭特权代码与深渊乱码接触的瞬间,直接发生了最惨烈的底层逻辑爆燃。

“咔嚓!”

金色的免罪防线发出一声脆响,犹如琉璃被重锤砸中,寸寸崩碎。那象征着绝对庇护的因果网,被乱码剑气像撕碎浸水的烂纸一样,生生劈成了两半。

剑气去势不减,直接犁透了司空鸩主控战舰的侧翼。

司空鸩身边几名刚刚拔出兵器的贴身护卫,连完整的叫声都没发出来。他们的肉身在深渊乱码的冲刷下,伴随着特权阵纹的殉爆,当场炸成细密的灰烬,融入周围的毒水里。

用来镇压底层死士的黑金算盘上,三排算珠接连炸开,里面的负债残魂发出凄厉的哭嚎。

“退路被断了!”技术副官满脸是血,扑在阵盘上变调地尖叫,“因果坐标全碎了,后方的航道被剑意封死了!”

司空鸩干瘪的脸彻底失去血色,手脚冰凉。他引以为傲的保命底牌,在环境倒错的深渊里,不仅没能保住命,反而成了死死锁定仇恨的催命符。

舰队首尾不能相顾,阵型在这一剑下彻底断裂,陷入了混乱的拥挤与互撞。

而此时,深陷重围最前方、距离巨鲸仅一步之遥的深海锚骨团主舰内。

水压警报因为因果网的断裂而变成了刺耳的长鸣,红色的符文光芒把整个指挥舱映得一片惨然。

褚江鳄透过沾满泥污的琉璃窗,死死盯着后方主控战舰被一剑劈开的真空带。

退路没了。

后方的因果退路和物理航道,全被那抹狂暴的猩红剑意彻底斩绝。打捞舰队陷入大乱,根本指望不上任何支援。

短暂的停滞过后,褚江鳄那张横肉丛生的脸上,肌肉剧烈地抽搐起来。他仅剩的一只独眼中,震骇迅速被嗜血的疯狂彻底吞噬。

退无可退,那就不退。

“统领……”角落里刚爬起来的屠千钧看着满盘闪烁的死门红灯,浑身发抖。

褚江鳄看都没看副官一眼,粗糙的大手猛地抓住了操作台上那根代表物理动能极值的红色推杆。

他的手背青筋暴突,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

“用骨头铺路!”

他怒吼着,一把将推杆推到了最底端。

“轰——”

主舰的引擎爆发出震碎海水的过载轰鸣,庞大的防压骨铠在水流中调转角度,带着无差别的毁灭动能与狂暴的死意,准备对前方那具残破巨鲸发起孤注一掷的碾压撞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