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白色的乱码雪花点在视网膜上疯狂跳跃,借着这层特殊的视野,李长生终于看清了倒错水流下方海床的真面目。
那根本不是什么天然的深海海沟。
厚厚的黑色淤泥里,横七竖八地插着几十根断裂的青铜立柱,表面还残留着天庭独有的云纹雕刻。再往深处,是大片坍塌的浮岛基岩和残破的琉璃瓦,以及几具庞大得超乎想象的远古生物骸骨。骸骨的断口处极其粗糙,像是被某种咬合力恐怖的巨物硬生生嚼碎后吐出来的。
成千上万条盲眼水蛭,正蛰伏在这些骸骨和废墟的孔洞里。
这不是简单的深海生态圈。李长生靠在冰冷的控制台上,手指微微蜷缩。这是大荒真神进食后留下的垃圾场。
虚空裂口就在正前方。那是一道像被利刃撕开的黑色豁口,周围的空间呈现出肉眼可见的扭曲折叠。
距离不到三里。
但巨鲸现在的速度太慢了。为了模拟深渊底噪脉冲来震慑盲蛭,引擎一直维持在极低频的怠速状态。按这个滑行速度,还没等船头钻进裂口,后方那支开着全功率探照灯、正发疯般一寸寸推平海床的重装舰队就会追上来。
在这片常数崩溃的区域,褚江鳄的无差别盲射迟早会瞎猫碰上死耗子。
必须把追兵彻底钉死在这里。
李长生没有犹豫,双手十指再次狠狠扎进控制台裸露的线圈接口。
暗金色的十二阶算力顺着神经网涌入,他毫不客气地拔掉了刚才覆盖在引擎上的伪装指令。
“嘎——轰!”
巨鲸底舱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老旧的齿轮强行咬合,属于机械造物的粗暴轰鸣声毫无保留地在这片死寂的深海中炸开。
伪装褪去的瞬间,潜伏在废墟中的盲蛭群像被开水烫到一样,齐刷刷地竖起了长满倒刺吸盘的前端。
但李长生没有给它们锁定巨鲸的机会。
他反手在身前的半空中划出一道复杂的暗金符文。这股算力顺着右舷那条被伞骨堵住的裂缝,悄无声息地钻了出去,融入外部倒错的暗流中。
算力在航道后方三丈外,迅速绞成了几个微小的灵力涡流。涡流中,李长生刻意掺杂了一丝刚才从气运主脉中截获的天庭香火残渣。
在这片瞎子猎场里,这几点香火残渣的波动,就像是往饿了半个月的狼群里扔了几大块带血的鲜肉。
“啪嗒!啪嗒!”
成吨的盲蛭从海床淤泥里弹射而起。它们在短暂的迟疑后,果断放弃了刚刚暴露出机械波动的巨鲸,顺着灵力涡流的牵引,调转方向,化作一片暗红色的肉潮,直扑后方辐射源最强、探照灯最刺眼的褚江鳄主舰。
“滴——”
钉在黑棺边缘的残缺主板突然发出一阵急促的绿色频闪。
公输白残留的那抹电子蜂鸣,在主板屏幕上吐出了一幅不断变化的几何图谱。李长生瞥了一眼,乱码视野立刻将图谱翻译成了直观的底层数据。
主板捕捉到了盲蛭群疯狂啃咬护卫舰时产生的波动反馈。
数据显示,这种远古软体生物的吸盘咀嚼频率,在接触到深海锚骨团引以为傲的防压骨铠时,产生了一种极为特殊的微观共振。骨铠阵纹的底层逻辑并没有被打破,但其构成材质的物理韧性,正在这种共振下发生肉眼不可见的微观脆化。
就像是用高频音波去震荡一块坚硬的琉璃,表面完好,内部已经布满裂纹。
李长生眯起眼睛,将这组共振频率的代码死死刻在脑海里。
视线切回后方三里外。
深海锚骨团的主舰指挥舱内,红色的警报灯已经连成了一片血光。
“左舷遭到大规模生物附着!三号气密舱失压!”
“右翼侦测到极高密度的生命反应!它们把探照灯当成了光源坐标!”
副官屠千钧捂着断裂的肋骨,整个人趴在操作台上。他面前的阵纹罗盘已经被密密麻麻的红斑彻底覆盖,那些红斑移动的速度快得不讲道理。
听着舱壁外传来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吸盘啃咬声,屠千钧的冷汗把衣服浸透了。“统领!是盲蛭巢穴!数量根本算不清!不能再开了,探照灯和主炮的灵力辐射会把方圆百里的怪物全引过来!”
他转头看向舰长台,声音嘶哑:“必须立刻停火,切断所有外放灵力源,收缩阵型全速规避!”
褚江鳄站在那里,脸上的横肉因为极度的暴躁而拧成一团。先锋舰队全灭、护卫舰被生吞,现在这群连眼睛都没有的爬虫也敢来拦他的路。
他猛地走上前,手里的锯齿短刀狠狠倒插下去。
“咔嚓!”
刀尖精准地扎进了屠千钧面前的通讯罗盘。黄铜指针连同里面的阵纹齿轮瞬间炸碎,碎屑崩在屠千钧的脸上,划出几道血口。
屠千钧瞳孔放大,看着被挑碎的罗盘发愣。
“规避?往哪退!”褚江鳄一把揪住屠千钧的领子,将他半个身子提了起来,布满血丝的眼珠死死盯着他,“切断所有外舱连接通道!封死闸门!从现在起,谁敢提退半步,老子先把他切成肉沫!”
他一把将屠千钧甩在甲板上,转身按下了主控台上的最高权限闸刀。
“全舰重炮,无限制填装!不看目标,不看水文!”褚江鳄看着琉璃窗外已经糊满了一层的暗红色软体肉块,狂傲的杀意彻底沸腾,“给我火力全开!硬冲过去!碾碎它们!”
重炮阵列再次爆发出刺目的白光。
极其惨烈的火拼在黑暗中轰然上演。
主舰和剩余的护卫舰像是几头发疯的铁甲巨兽,迎着铺天盖地的盲蛭潮一头撞了进去。粗大的高维光束将成吨的盲蛭蒸发成暗红色的血水,但更多的怪物前赴后继地补上空缺。
盲蛭特殊的共振啃咬,让骨铠表面不断剥落碎屑。重炮的后坐力在倒错水流中引发了连锁爆炸,整支舰队的推进速度被硬生生拖慢,像是在泥沼中艰难爬行。
前方的虚空裂口边缘。
敌军那狂妄的重火力轰杀,不仅吸引了所有怪物的仇恨,也彻底搅乱了断层区的水文常数。
“就是现在。”
李长生感受着后方传来的狂暴冲击波,双手十指将算力推到了极限。巨鲸底舱的备用红灯全部爆裂,老旧的风箱引擎发出一声撕裂般的咆哮,巨大的螺旋桨在水流中绞出长长的白沫。
残破的巨鲸借着后方火拼产生的反冲推力,如同一发脱膛的炮弹,笔直地扎向前方那道扭曲的空间裂口。
一百丈。
五十丈。
十丈。
裂口散发的极寒气息已经透过装甲渗了进来,舱壁上瞬间结起了一层白霜。巨鲸的前半个身子已经挤进了那片毫无规则可言的虚空之中,周遭的深海压迫感骤然一松。
李长生刚想抽回手指。
没有任何预兆。
外部暴乱的水流猛地陷入了绝对的静止,就像是被某种更高维度的力量强行按下了暂停键。
黑暗的最深处,几道完全无形的灰色锁链无视了断层区的所有物理阻碍,以一种蛮横到极点的因果锁定,从深渊中爆射而出。
“啪!”
锁链像毒蛇般死死黏住了巨鲸还在疯狂转动的尾鳍。
引擎的轰鸣声瞬间变成了濒临解体的哀鸣。巨鲸庞大的船体在半个身子探入生路的刹那,被这股不可抗拒的力量硬生生截停在半空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