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鲸底舱的空气冷得像结了霜。那层层叠叠的吸盘蠕动声顺着铁壁爬进来,刮在耳膜上,像无数把生锈的挫刀在磨着骨头。
李长生手指从控制台裸露的线圈里抽离,暗金色的算力丝线随着他的动作一寸寸断开。他靠在冰冷的铁板上,胸腔剧烈起伏了一下,将喉咙里翻涌的腥甜强行咽了下去。
借着头顶昏暗闪烁的红色备用电源,他看清了舱内的惨状。
晏流萤蜷缩在角落的积水里,蒙眼的白布已经被浓黑的血浆糊死,结成硬邦邦的血壳。她的双手死死抱膝,指甲深陷进肉里,整个人像一片被揉碎的干枯落叶。舱门处,幽若微半跪在地,右肩那个被伞骨贯穿的大洞边缘,正在逸散出灰白色的雾气,她的灵体已经薄得连背后舱壁上的铁锈都能透射过来。
李长生没有去扶她们。他反手压住自己跳动得完全失衡的心口,硬生生从新突破的十二阶算力中,剥离出两缕最纯粹的无毒气息。
一缕弹向晏流萤,顺着她眼角的血壳缝隙渗了进去,封住了她濒临断裂的心脉。
另一缕飘向舱门,缠上幽若微手里那把布满新裂纹的破纸伞。纸伞发出一声轻颤,灰白色的雾气停止了逸散。
晏流萤下巴磕在水洼里,停止了抽搐。幽若微慢慢放下撑伞的手,低着头,一言不发。
没有道谢,也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舱内死寂得只能听见引擎像破风箱般的沉重喘息。李长生低头,从脚下的水洼里拔出那把带有缺口的短刀,扯下一块布条,将刀柄死死缠在手腕上。
上一刻的火力洗地让他彻底看清,蛮力拼不过那支重装舰队。但这里是常数彻底崩塌的深海断层,旧有的香火法则在这里就是一堆废纸。既然天庭的规矩失效了,那就用深渊的底层逻辑活下去。
巨鲸上方三百丈。
三道粗大刺眼的探照灯光柱粗暴地切开绝对的黑暗。强光所过之处,倒错的水流被高压光束切出无数扭曲的断层。褚江鳄的主舰如同一头发狂的铁兽,引擎轰鸣,毫不掩饰地在深渊边缘横冲直撞。
指挥舱内,阵纹罗盘上不断爆出烧焦的糊味。
副官屠千钧捂着断裂的肋骨,半截身子靠在操控台上。他每喘一口气,嘴角就往下滴血。眼前的罗盘指针已经完全不受控制,水压系数甚至跳出了负数。
他用满是鲜血的左手死死按着台面,借着身体的遮挡,右手三根指头摸到了下方一个不显眼的黄铜拨块。
咔哒。
极轻的齿轮分离声被主舰引擎的轰鸣完全掩盖。
就在刚才巨鲸滑入黑暗的那个瞬间,屠千钧暗中切断了左翼两艘外围护卫舰的动力链接阵列。
这无关背叛,纯粹是为了活命。屠千钧看得很透,褚江鳄已经疯了。跟着一个疯子在常数崩溃的地方盲目洗地,下场绝对是一起变成肉泥。他必须给底下那个能用高维手段强行续命的残缺载具留一条缝。那两艘护卫舰的动力一断开,舰队密不透风的阵型立刻瘪下去一块,刚好能让巨鲸散发的波动借着倒错水流隐匿出去。
水越浑,他活命的机会才越大。
“给老子拉满航速!”褚江鳄一脚踢翻面前的铁椅,布满血丝的眼球死盯着下方那片连探照灯都打不透的灰暗,“他们引擎废了,跑不远!散开外围阵型,给我一寸一寸犁过去!”
他话音刚落,一阵古怪的沉闷声响顺着主舰底部装甲传了上来。
那是一种几万块生肉用力摔在铁板上的黏腻撞击声。
左翼,那两艘被屠千钧切断动力、正慢慢滑向后方掉队的护卫舰,高压探照灯突然剧烈闪烁了一下,随后彻底陷入死寂。
熄灭前的半个呼吸,主舰侧舷的几个水手借着余光,看清了令人头皮发麻的画面。
数以万计的暗红色长条软体生物,正从深海岩缝里像喷泉一样涌出。它们没有眼睛,前端长满了一圈圈细密尖锐的倒刺吸盘,尾端在倒错的水流中疯狂扭曲。褚江鳄这番粗暴的推进,加上探照灯那毫无收敛的灵力波动,对于这群沉睡在深渊底层的怪物来说,就像是往鲨群里倒下了一整缸热血。
“啊——”
通讯阵盘里只传出半声凄厉的惨叫,就被一阵刺耳的挤压声掐断。
那是深海锚骨团引以为傲的防压骨铠碎裂的声音。在那些盲眼水蛭密集的吸盘啃咬和特殊的频率共振下,造价高昂的骨铠像受潮的饼干一样,一片片剥落、塌陷。
不到三息,两艘几十丈长的护卫舰连同里面的活人,硬生生被吸成了一团皱巴巴的废铁。
褚江鳄猛地扑到琉璃窗前,脸上的横肉剧烈抖动,握着锚枪的指骨捏得咔咔作响。两艘舰船就在他眼皮底下被啃没,怒火瞬间烧干了他仅剩的理智。
残破骨铠碎裂的沉闷回音,顺着断流水脉,清晰地传进了巨鲸底舱。
李长生站在水洼里,没动。
咚。咚。
背后的黑棺突然发出两声极闷的震响。这和往常红绫闻到血腥味时暴躁的砸棺不同,这是一种沉重到连棺钉都在发抖的生理性战栗。
一丝暗红色的冰冷怨气顺着李长生的脚踝爬上来。没有攻击性,只带着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这股怨气接触皮肤的瞬间,李长生脑子里猛地闪过几个破碎的画面。
没有光。没有尽头的深渊肉壁。还有一种极其缓慢、极其微弱,却带着至高无上生命威压的极低频脉冲,正在那片黑暗的极深处有规律地跳动。
那是大荒深渊底层,真正上位者的呼吸。也就是这些前世记忆带来的战栗,让红绫做出了警告。
“退避了……”李长生眯起眼睛。
连万年前的女战神怨气都在本能地收缩,外头那些没有眼睛的软体爬虫,只能算是这片生态位里最底层的寄生虫。
他立刻将算力灌入双眼,灰白色的雪花点在乱码视野中跳跃。
代表水蛭的深灰色代码潮,正顺着巨鲸痉挛重启时散发的机械波动,密密麻麻地贴过来。巨鲸的右舷装甲上已经吸附了数十条暗红色的影子,铁皮在它们带有共振的啃噬下,发出细微的破裂声。
李长生猛地上前一步,双手十指没有经过任何缓冲,直接粗暴地扎进控制台冒着火花的裸露接口。
“公输白,顶住它。”
钉在黑棺边缘的残缺主板表面,立刻亮起一道微弱的绿光。公输白的残魂在数据乱流中做出了计算响应,护住了最底层的核心代码。
李长生闭上眼,双手手背青筋暴起,将红绫刚才传导过来的那种战栗直觉,以及那种微弱而缓慢的低频跳动节奏,强行编写成一段覆盖指令。
暗金色的丝线顺着接口刺入巨鲸的机械神经网。
哐当。
巨鲸老旧的风箱引擎发出一声沉闷刺耳的金属挤压声,齿轮强行错位逆转。原本剧烈起伏的机械轰鸣,在算力的压制下开始强行降频。
一次。两次。三次。
最终,引擎的震动维持在了一个极低、极缓慢的频率上。每一次起伏,都完美契合了刚才红绫传来的那种大荒深渊底噪脉冲。
舱外。
那群正疯狂啃咬巨鲸铁甲的盲眼古神水蛭,动作猛地一僵。
在它们简陋的神经节里,突然接收到了那个令它们刻入基因的恐惧信号。仿佛有什么庞大到无法丈量的至高禁忌,正在它们身边蠕动。
啪嗒。啪嗒。
数十条水蛭瞬间松开吸盘,像触电般蜷缩起身体,疯狂扭动着脱离了巨鲸的外壳,隐入黑暗。紧接着扑来的第二波、第三波兽潮,也仿佛撞上了一面无形的排斥力场,硬生生在距离巨鲸十几尺外分流、绕开。
李长生缓缓抽出血肉模糊的十指,指尖在铁板上留下暗红的血印。
引擎失去了大部分常规动力,巨鲸在倒错的水流中滑行的速度越来越慢。失去了防御力场的外部装甲直面深海高压,发出一连串不堪重负的嘎吱声,仿佛随时会被压成铁饼。
但这已经足够了。
李长生偏过头,看向后方那片混乱的水域。
在这片只有依靠波动捕食的瞎子猎场里,他把巨鲸伪装成了深渊呼吸的一部分。而他后方,那支开着全功率探照灯、引擎轰鸣全开、正怒火冲天地要将所有活物碾碎的褚江鳄舰队,无疑成了这片绝对黑暗中,最耀眼、最致命的活体标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