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金色的护盾表面荡开一圈涟漪,空间裂刃像撞上铁板的冰晶,碎成无数细微的光粉。

李长生没有停顿。深渊胃袋因为彻底断粮,正陷入狂乱的生理性痉挛。脚下的暗红色肉壁疯狂扭曲、隆起。上一秒还平整的地表,下一刻便向内坍缩成一个巨大的引力旋涡。

他把左臂里的晏流萤往胸口紧了紧。这女孩轻得像一张纸,体温低得吓人。刚才强行吸纳业火,她身上那些皲裂的皮肤虽然被纯净气运强行黏合,但双眼蒙着的白布依然在渗着粘稠的黑血。

脚底的淤泥被十二阶的算力瞬间踩实。李长生整个人借着反冲力,斜斜地向着接驳防线的外围拔地而起。

周遭的水压常数已经彻底崩溃。原本沉重的深海暗流,现在变成了狂乱的空间绞肉机。大块的古神骨骼化石被激流撕扯上半空,又在重力坍缩中被无形的大手挤压成灰白色的粉末,簌簌地落下来。这种粉末带有腐蚀性,落在护盾上发出嗤嗤的烧灼声。

李长生在乱流中连续变向。乱码视野里,代表致命引力的红色警告线密密麻麻,交织成一张无死角的网。若是十一阶,他根本走不出十步。但现在,十二阶的算力让他能在红线交错的夹缝中,提前预判出重力场的薄弱点。

前方三百丈外的一处绝壁裂缝边缘,一道微弱的灰败怨气在激流中闪烁。

那是幽若微。

她背靠着绝壁滑坐在地,手里那把残破纸伞的伞骨已经被水压彻底压成了反向的弧度。她半透明的灵体薄得快要融化在水里,原本被气运修补的裂缝,在深海狂暴的抽搐中再次撕裂,一丝丝黑色的怨念往外溢。

在她身后的缝隙深处,凤舞瑶依然处于深度昏迷,体表的青色血管突突直跳,那是伴生蛊在外部威压下的本能战栗。

“主公。”幽若微看到那个裹挟在暗金光芒中的身影,惨白的眼底闪过一丝明显的起伏。她没有问死锁区里的战况,也没有提自己灵体濒临崩溃的剧痛。

“撤。”李长生没有多余的寒暄。

他落在绝壁前,暗金色的规则护盾向外强行撑开三尺,将幽若微连同那道绝壁缝隙一起罩了进去。外围狂暴的水压被隔绝,幽若微几乎透明的灵体这才停止溃散。

刚松了一口气,李长生怀里的残缺主板发出一阵干涩的电子蜂鸣。

主板表面那颗快要熄灭的指示灯,以一种高频的节奏急促闪烁起来。那是公输白仅存的一缕残魂。老头子连个完整的轮廓都拼凑不出来了,但极客的直觉在这个因为断流而逻辑错乱的深渊里,比任何活人都要敏锐。

滴——哒哒哒。

乱码视野中,一串粗糙、充满了冗余补丁的绿色逻辑码,通过主板残存的触点,硬生生地挤进了李长生的视神经。

那是点火逻辑码。代码的末端,直直指向了左前方五百丈外的一片水流死角。

“还有东西没死透?”李长生顺着坐标扫了一眼。

那是之前左丘狱试图用来献祭深渊的那头残破缝合巨鲸。它被抽干了动力,外部又被水压挤扁了半个身子,早就像块烂肉一样卡在海沟的石缝里。

指示灯疯狂闪烁。公输白在用这种最原始的底层电信号告诉他:那坨烂肉的底舱中枢还有反应。

“既然外面的路封死了,我们就从胃袋的肠子里碾过去。”李长生声音冷硬,没有掺杂情绪波动。他不需要进行多余的理论交流,十二阶的算力让他直接用代码回应了公输白。

他右手猛地探出,暗金色的算力不再是单纯的防守,而是化作数十根极细的数据神经,顺着公输白给出的点火逻辑码,像触手一样扎进狂暴的深海乱流。

这种接驳极为粗暴。数据神经在乱流中被切断了十几根,李长生眉头都没皱一下,立刻补上新的神经,强行穿透了数百丈的物理阻隔,狠狠刺入了残破巨鲸那已经被挤压变形的头骨装甲缝隙里。

咔——哧——

一阵让人牙酸的机械咬合声在死寂的海沟里响起。

巨鲸沉寂已久的底舱装甲板,像一块生锈了千年的铁门,在公输白点火逻辑码的强制接管下,艰难地向外翻开了一条仅容两人通过的缝隙。

同一时间,深渊外围。

距离枯骨林原坐标数百里外,狂暴的黑水上方。

庞大的大荒拾骨会舰队正悬停在沸腾的海流边缘。主舰千面号的残骸早已不知去向,但司空鸩所在的重装旗舰此刻灯火通明,巨大的古神骨骼装甲在探照灯下泛着森冷的光。

司空鸩站在指挥舱的落地琉璃窗前,苍白的脸上没有表情。他那一身华贵的黑金大氅在舱内的冷气中微微摆动。

“统领,底层灵气浓度突然归零了!”副官扑在罗盘前,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惊悚,“断流了!香火河在那片区域被什么东西拦腰斩断,底层出现了一个绝对真空的灵气黑洞!”

司空鸩狭长的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搭在剑柄上的手指猛地收紧。

断流。这在天庭的运转逻辑里是根本不可能发生的事。香火血泵是天庭的命根子,哪怕是天外天那帮高高在上的神明,也只敢在支流里捞油水,绝不敢从物理层面上将其截断。

他敏锐地嗅到了深渊环境全面坍塌的血腥味。这种无差别的风暴即将把一切外来者撕碎。但他更嗅到了那种能够重塑秩序的纯净气运在溃散时留下的残余味道。

“这帮疯子……真把那东西给炸了。”司空鸩低声冷笑了一下,“传令,全舰队空间折跃。目标坐标,断流中心。”

“统领!不行啊!”副官满头冷汗,指着前方剧烈扭曲的空间波纹,“深渊引力场已经彻底暴走,常规舰队的折跃引擎根本推不开这种级别的空间阻力!强行折跃会把舰队直接碾碎在虚空里!”

司空鸩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窗外。

在主力舰队的后方,拖着三艘满载着底层捞尸耗材和重伤兵的慢速重甲运输舰。

“推不开,那就给引擎加点料。”他语气平静得像在吩咐下人倒茶,“把那三艘运输舰的反应炉逻辑锁强行过载,把它们当成一次性的动能踏板。引爆它们,把我们推过去。”

副官猛地抬头,嘴唇发颤:“那上面还有七百多弟兄……”

“执行。”司空鸩打断了他,眼神冷得像一块万年玄冰。

三息之后。

三团刺目的火光在深海黑暗的背景中猛烈炸开。七百多个大荒拾骨会的底层帮众连咒骂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瞬间气化。

巨大的物理爆炸反推力,硬生生在狂乱的风暴引力场中撕开了一条临时的裂缝。

司空鸩所在的主力舰队借着这股庞大的踏板推力,舰体表面泛起扭曲的空间波纹,骤然消失在原地。

视线切回深渊死角。

李长生没有去管外界越来越密集的空间裂刃。他率先抱住晏流萤,顶着暗金色的规则护盾直接冲进巨鲸底舱那条黑漆漆的缝隙。幽若微拖着昏迷的凤舞瑶,紧随其后。

四人刚刚踏入满是腥臭机油味和腐烂血肉味的底舱,厚重的装甲板便在算力的操控下重重合拢。

砰!

巨鲸外壳传来接连不断的巨响,那是外部重力坍缩产生的水刃切在骨甲上的声音。

舱内一片死寂,只有微弱的红色备用电源在闪烁。李长生将晏流萤平放在生锈的铁板上,转身快步走到那台布满裂纹的控制台前。左手掏出残缺主板,直接拍在控制台裸露的接口上。

他正准备输入更深层的控制代码,试图重启这头怪物的动力系统。

突然,巨鲸厚重的右舷方向,原本应该被深渊暗流彻底填满的黑暗深海,亮起了一片密密麻麻的惨白色光斑。

那种光斑李长生太熟悉了。

那是深海重装舰队特有的高压探照灯。上百道刺目的光柱穿透了狂暴的水纹,直直地照射在巨鲸千疮百孔的船体上,将这片海沟照得犹如白昼。

空间波纹扭曲,一艘接一艘漆黑的战舰犹如深海幽灵,凭借着刚才那场冷血的爆炸折跃,生生挤进了这片断流中心。它们没有保持常规的阵型,而是呈现出一个半球形的死亡罗网,将巨鲸周围的所有退路彻底封死。

“锁定。”

主舰上,司空鸩看着罗盘上那个代表着巨鲸的微弱光点,嘴角终于扯出一抹冰冷的弧度。

舰队两侧,数十门粗大的锯齿锚枪重炮缓缓推出炮门。机械齿轮摩擦的声音,哪怕隔着巨厚的装甲和沸腾的海水,也清晰地传进了巨鲸内部。

深海探照灯死死钉住了巨鲸的尾鳍——那是这头缝合怪物仅剩的动力节点,也是绝对的死穴。

李长生站在控制台前,暗金色的眼瞳盯着监控画面里逐渐发亮的炮管。

四面楚歌,退无可退。周围的空间常数在断流和舰队包抄的双重压迫下,已经彻底锁死。重炮预热完毕的嗡鸣声,像是死神的倒计时。

就在这让人窒息的绝境中。

李长生背后,那具自从承受了深渊重压潮汐后便陷入深度封闭的黑棺,突然极轻地颤了一下。

这一颤虽然微弱,却带着某种完全无视当前重力法则的震荡。

紧接着,随着深渊胃袋因为断流引发的底层法则极度紊乱,那具一直死寂的黑棺内部,骤然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心跳轰鸣!

咚!

这声音直接穿透了物理装甲,在幽闭的底舱内炸响。外头那些刚刚预热到极点的锯齿重炮,竟然在这声轰鸣的共振下,出现了半毫秒的供能卡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