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答。
读秒声不是来自阵盘,而是源于厉行舟胸腔里那颗被金属机括彻底替换的心脏。
李长生贴着粗糙的肉壁大口喘息,左肩崩裂的骨茬在每一次呼吸时都扯着皮肉。他死死盯着前方那具挡在阵眼中央的躯壳。没有五官的死皮上,泛着一层属于金属物件的冷光。那层皮甚至没有毛孔,像是被人生生扯平后又缝在了骨架上。
三根大拇指粗的暗金锁链嵌在厉行舟脊骨深处,皮肉翻卷的地方没有流血,只有干涸的灰黑色结晶。伴随着心脏位置的机括声,锁链一寸寸向外抽吸着暗红色的命元。
跨界逻辑死锁的毁灭程序,就这样在完全没有代码保护的物理层面被野蛮地激活了。
“活的引爆器……”公输白的残魂飘在半空,虚影剧烈波动,不断往下掉落碳化的碎屑。老头子指着那具躯壳,语速极快,声音里透着干涩,“这根本不是修补代码……他们把这叫防线?不推敲回路,不弥补漏洞,直接把活人当主板钉进去!”
李长生没有答话,只是咽下涌到喉咙口的黑血。右眼充血到极限,眼球表面的红血丝像蛛网一样炸开。乱码视野在昏暗中强行撑开,他试图在厉行舟周身寻找那些代表天道规则的血色字符。
没有。
整个躯壳四周,连哪怕一个字节的灵力循环都不存在。只有那三根锁魂提线,带着不可逾越的物理质量,死死扎穿了这片空间。
顺着那锁链延伸的方向,因果线穿透层层恶臭的胃壁,直通高高在上的天外天。
天外天,众神殿偏殿。
巨大的天机沙盘前,十二尊身披重甲的巡查使沉默地列队。空气里弥漫着昂贵的紫檀焚香,香气浓郁得甚至有些呛人,却掩盖不住此时殿内焦灼的质问声。
“顾司命,第五、第九界域的账目已经空了三个月。”一名长须星君端着玉简,手指在上面重重敲了两下,玉石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这上面显示的气运流失,足够再造两个下界宗门。总殿马上就要核对总账,这七个界域的烂账窟窿,你打算拿什么填?”
顾长风背对着众人,一语不发。
他身上的仙风道骨早已不见踪影,平时整洁无尘的白袍边缘,甚至沾着几点干涸的污渍。宽大的袖管里,他那双一直保养得极好的手,此刻正死死捏着一枚暗金色的司命印信。
指尖泛起的淡淡尸斑,正顺着指甲盖一点点往上爬。这是神魂受损后,业火反噬的体征。疼痛每时每刻都在啃噬他的神经,但他连眉头都不敢皱一下。
面对背后的催债,顾长风的眼角抽搐了几下。
“账面的事,本座自会向天尊交代。”他声音压得很低,温润的嗓音里夹着难以察觉的沙哑,“只要把账本烧了,窟窿自然就不存在。”
长须星君皱起眉头:“你说什么疯话……”
顾长风没有回头。他将印信死死按在天机盘的一角,视线盯住代表归墟底层的那个微弱光斑。那个位置的波段,正连接着他亲手抛下去的那具无面死士。
只要厉行舟彻底引爆底层的逻辑死锁,整个气运中枢连同那些追溯数据的源头,都会在天道业火的大面积倒灌下化作飞灰。做空也好,劫掠也罢,只要那片区域成了绝地,所有烂账就都能顺理成章地推给底层的暴乱。查无可查,便是平账的最佳手段。
“烧干净点。”顾长风咬紧后槽牙,指骨因用力而泛白。
归墟深海,胃袋底层。
厉行舟后背的锁链猛地绷紧,扯着他的脊椎发出一声刺耳的骨裂。他的胸膛凹陷下去一块,周身溢出的死气开始排挤周围的水流。
引爆倒计时,从缓慢的滴答声,开始转变为细密急促的嗡鸣。
“退不开了,死锁牵引力场已经封死了这条通道。”公输白双手飞快在虚空中比划,试图勾勒远古阵纹去切断牵引,但指尖的微光刚亮起就被周围沉重的死气强行压灭。
李长生靠着肉壁,指腹摩挲着掌心那道深可见骨的裂口。
“不讲逻辑是吧。”李长生吐掉嘴里带血的唾沫,“我就不信,这世上有不怕死的人,还有能对被当成猪狗生吞活剥无动于衷的活人。”
天庭的死士也是人。只要曾经是人,就有认知,有恐惧的本能。
他收起窃天体试图篡改物理防线的算力,转而将视线投入周遭蠕动的胃壁。刚才窥见的,天道抽吸气运、把飞升者当口粮咀嚼的残酷画面,在他的脑海中被迅速提取。
这股包含了恶臭、咀嚼声与残酷绝望的认知真相,被他裹上仅剩的最后一丝纯净气息,化作一团不规则的乱码洪流。
李长生没有结印,只是将左手五指扣住地面,右臂猛地向前一推。
乱码洪流没有走常规的灵力通道,而是顺着死角里残存的因果线,直挺挺地拍在了厉行舟那张平滑的死皮上。
没有声响。代码顺着无形的认知缝隙,毫无阻碍地钻进了厉行舟的识海。
“醒醒。”李长生紧紧咬着牙关,喉咙里挤出单音节的低吼。
他在等。等这个天庭的狂信徒看到自己誓死效忠的神明,实际上只是一张吞噬同类的嘴巴时,那信仰崩塌引发的绝对反噬。只要死士的机能循环出现一毫秒的错乱,他就能借机卡进主板,切断引爆程序。
一秒。
两秒。
厉行舟木然地站在原地,身体僵直。
晏流萤捂着流血的耳朵,蜷缩在散发腐臭的泥浆里抬起头。她强忍着神经刺痛开启了同化感知,随后声音带上了不可遏制的恐慌:“长生……没有用,他的心跳波段完全没有变!”
李长生眉头死死拧在一起。
就在他准备继续加码,将更多真实的绝望感强行灌入时,厉行舟的躯体终于动了。
但不是崩溃,也不是停滞。
那张平滑的死皮边缘,竟然泛起了一圈暗红色的金属光泽。紧接着,一阵类似齿轮碾压硬物的细碎声响,从厉行舟的头颅深处传出。
“嘎吱——嘎吱——”
李长生灌进去的那些真相代码,在接触到厉行舟识海的瞬间,犹如碰上了一排高速运转的锯齿。天庭预设的高维物理后门——痛觉抹除中枢,在感受到外来数据时自动运转。
它没有任何判定逻辑,也不去理解这些真相的悲惨含义,只是极其机械地将其归类为“无效的冗余杂波”,然后毫不留情地碾得粉碎。
真相?绝望?悲哀?
对于一具连痛觉神经都被彻底抽干的木偶来说,这些全是不存在的概念。
咔哒。
厉行舟抬起脚,向前迈了半步。
这半步没有任何招式可言,只是纯粹的躯体位移。但他落脚的瞬间,体内加速燃烧的命元顺着脊骨的锁链疯狂倒灌。一股比刚才浓郁十倍的实质化死气,犹如一堵快速推进的铅墙,轰地一声向四周推开。
死气排斥力场扫过。
李长生只觉得胸口像被一柄重锤闷击,喉间再次涌上铁锈味,整个人被硬生生往后推了一丈,后背深深砸进柔软恶臭的肉壁里。
“别试了!”公输白在一旁急得直跳,虚影在死气冲刷下又黯淡了几分。老头子一边拍着胸口咳出残魂浊气,一边指着前方的锁链吼道,“他没有灵魂!那三根吸髓材质的链子,除了抽吸气运,早就把他的七情六欲连同神智一起抽成干尸了!你往一块生铁里塞再多委屈,它也不可能为你流半滴眼泪!”
公输白的话,彻底推翻了利用逻辑反制的希望。
最强的诛心武器,对一个根本没有接收模块的引信而言,等于一堆废纸。
李长生撑着膝盖,慢慢站直身体。黑血顺着他的下巴滴在脚背上。
眼前,厉行舟的躯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那是命元被极限透支的体征。他脊骨深处的锁魂提线被绷得笔直,摩擦出令人牙酸的金属鸣颤。
那刺耳的嗡鸣声,终于连成了一片。
微弱的代码幽光在深海肉壁间闪烁,映照出这片区域彻底毫无生气的凝滞与冰冷。
跨界引爆程序,碾碎了所有的逻辑反扑,正式进入了不可逆转的最后读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