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壁裂口处,暗绿色的胃酸哗啦啦往下淌。

千鹤姬那双云纹白靴踩在蠕动的肉泥上,发出令人牙酸的黏腻水声。公输白布置的废码伪装还在她脚边冒着焦烟,她灰白的眼球里没有任何活人的情绪波动,但深红猎犬之刃荡开的高维杀气,已经死死锁定了李长生的眉心。周遭那些粗大如枯树的肉质倒刺,在她散发的高维威压下,如同遇到强酸般向两侧萎缩退避。

浓郁的腥臭味直冲鼻腔。千鹤姬握刀的指节微不可察地缩紧了一下。那是属于活人躯壳对腐肉本能的生理排斥。

但下一瞬,她脑海深处的天庭戒律印记便爆发出刺耳的嗡鸣。那股冰冷的制约机制强行接管了她的神经,把所有“不洁”、“动摇”的感受粗暴地碾碎,只留下一条绝对的逻辑回路。

“藏在烂肉里,也洗不净异端的臭味。”

千鹤姬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残阵里的三人,声音冷得像在宣读一具尸体的去向。她甚至没有特意催动灵力,单凭天外天降维的重力场,就已经把死角里原本就稀薄的空气抽成了真空。

李长生靠在后方粗大的倒刺上。他的左肩到胸口早已烂成一团,每呼吸一下,伤口处都在往外渗着黑血。

晏流萤听到那冰冷的判决声,苍白如纸的脸上闪过一丝决绝。盲女的同化感知让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那把深红长刀上附着的抹杀代码有多恐怖。她眼眶上蒙着的黑布已经被渗出的血水浸透,喉咙里发出焦急的呜咽,像只被逼入绝境的幼兽,手脚并用地在烂肉里摸索,不顾一切地想要扑上去,用她那具单薄的身子去堵刀口。

“别动。”

李长生声音虚弱到了极点,手上的力道却大得惊人。他一把掐住晏流萤的后脖颈,将她硬生生按回身后恶臭的夹缝里。沾满黑血的手指在她白皙的侧脸上留下几道刺目的血痕。

紧接着,李长生瞥了一眼侧边半跪在地上的公输白。老头正咬着满口渗血的碎牙,虚幻的指骨间还捏着一丝随时准备自毁的阵光。李长生什么也没说,只是极缓地摇了下头,下达了停手的指令。

他散去了强提着的那口戒备的气,两只手松垮垮地垂落在身侧。没有防御阵纹,没有反击法宝,胸口要害就这么毫不设防地暴露在千鹤姬的刀锋下。他的右眼里,那抹乱码幽光被深深掩埋,取而代之的是一潭死水般的认命与死寂。

千鹤姬看着他敞开的双臂,嘴角扯出一个讥诮的弧度。她见过太多底层虫豸在天庭铁律下的挣扎,但到了最后,所有的反抗都会变成这种烂泥般的绝望。

“看来你还不算太蠢。”千鹤姬把刀刃微微偏转,血珠顺着血槽滴落,“知道在绝对的法则面前,窃天体不过是个随时可以踩死的虫子。”

“是啊。”李长生咳出一块带血的碎肉,眼皮半耷拉着,“踩死我吧。”

这股彻底摆烂的姿态,让千鹤姬感受到了极致的受用。高高在上的神权,本就该如此被敬畏。这种轻蔑,让她那原本完美无瑕的灵力回路,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小的懈怠。她不再维持警惕的防御姿态,直接抬腿迈过了最后三尺的距离。

深红色的刀身被高高举起。

刀刃周围,空间的物理规则被强行切断,拉出一道道刺目的黑色裂隙。千鹤姬没有任何废话,刀锋汇聚着天外天的因果抹杀规则,以一条绝对笔直的轨迹,带着碾碎一切的巨力,直劈李长生眉心。

刀尖逼近。两尺。一尺。

高维的重压率先降临,李长生额头的皮肤在刀压下直接崩裂,一道血线顺着鼻梁流淌下来。但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死死盯着越来越近的深红刀锋,忍受着窒息感,计算着两人之间最后的物理距离。

就在刀锋即将触及他头骨的同一千分之一秒。

侧方那一滩不起眼的肉泥里,公输白红着眼,一口咬碎了舌尖。老头没有催动任何攻击阵法,而是将手里死死攥着的那半片远古龟甲阵盘,猛地捏碎。

那半片布满青绿铜锈的远古龟甲,甚至没能亮起完整的光晕,便在天庭法则禁锢场的碾压下直接解体,化为一蓬灰白色的齑粉。巨大的反噬力让公输白的魂体瞬间透明了三分之一,碳化的碎屑簌簌往下掉。

咔。

极其微弱的一声脆响,甚至盖不过周围肉壁蠕动的黏腻声。但在龟甲阵盘自毁的瞬间,这片死角的高维空间就像一块镜子突然在中间被折了一下,被强行错开了一道比头发丝还细的缝隙。

李长生的身影在千鹤姬的视野里出现了极其轻微的重影。

这股微弱的空间错位,不足以伤人,却在最要命的关头,卡在了深红长刀下劈的绝对轨迹上。刀锋顺着错开的空间缝隙,不受控制地向左滑了半寸。

这半寸,避开了眉心的死穴。

噗嗤——!

令人牙酸的骨肉撕裂声在狭窄的死角内炸开。撕裂虚空的巨力结结实实地劈进了李长生的左肩。锋利的刀刃切开翻卷的皮肉,一路碾碎锁骨,深深剁进了他的肩胛骨缝里。

鲜血如同压抑已久的喷泉,瞬间呲了千鹤姬一脸。

那股足以切碎山岳的力道,差点把李长生半个身子直接撕开。极寒的降维剧痛顺着神经末梢狂暴地冲刷着大脑,大口大口混合着内脏碎块的黑血从李长生嘴里涌出来。他左半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经脉在这股力道下根根爆碎成血泥。他张开嘴,发出半声闷哼,却死死咬住牙关,连下颌骨都崩出了细密的裂纹,愣是没往后退哪怕半步。

不仅没退,李长生甚至借着这股要把他劈成两半的力道,整个身子猛地往前一送。

“咔咔——”

肩骨碎裂的摩擦声更响了。他用自己残破的肩胛骨,像一副生锈的铁钳,生生卡住了那把深红长刀!

刀刃陷在骨头里,拔不出来了。

千鹤姬的动作顿住了。她没料到这个本该形神俱灭的蝼蚁,竟然会用凡人的血肉去硬扛天外天的降维一击,更没料到对方不仅没死,反而拉近了距离。

此时,两人的物理距离不到半尺。鲜血顺着刀槽流淌,骨与肉、生与死,在深红刀锋的物理连接下,形成了一座最直接、最牢不可破的传输桥梁。

最核心的因果传输通道,被打通了。

李长生缓缓抬起头。他左半边身子已经彻底失去了知觉,但那只布满血丝的右眼却亮得骇人,瞳孔深处,被疯狂压缩的乱码洪流正沸腾着翻涌。

他猛地探出完好的右手,一把攥住千鹤姬握在刀柄上的手腕。

接触的瞬间,千鹤姬灰白的眼球剧烈一缩,她感觉到一股极度狂暴的异样气息顺着刀柄,顺着两人相连的气机,疯狂地倒涌进她的经脉。

“神圣的伪神……”

李长生盯着她,声音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片,带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癫狂,“好好看看你一直誓死投喂的主子……究竟是什么恶心东西吧!”

轰!

那枚只有指甲盖大小,却利用窃天体透支算力压缩了整个真神胃袋底层进食逻辑的“认知炸弹”,顺着骨血相连的通道,毫无保留地砸进了千鹤姬的识海。

千鹤姬冷酷的面容在一瞬间彻底崩塌。

她的视线被强制剥离了眼前的现实。在她的识海深处,一幅让她灵魂战栗的画面轰然展开:千万修士虔诚朝拜的纯净香火,在穿过天庭那神圣的防线后,化作了一缕缕浑浊黄绿的黏液。而这些黏液的尽头,根本没有高高在上的神明,只有一滩无边无际、长满倒刺、疯狂蠕动吞咽的庞大肉块。

她一直引以为傲的天庭秩序,她甚至不惜被戒律印记剥夺感官也要捍卫的神圣教条……只是替深渊活物圈养食物的腐臭屠宰场。

深红长刀深深陷在男人的肩骨里,温热的鲜血还在无声地喷涌。

而那个不可一世的女监军,灰白的眼底瞬间爬满猩红的血丝。她握刀的手指因为极度的惊恐而痉挛变形,指甲深深嵌入了掌心,如同遭了雷击一般,硬生生地僵在了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