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里的暗绿色酸液还在不断往下滴。宿清霜下半身那些紫黑色的管线像一堆活着的肠子,在肉壁里剧烈翻滚,推动着她那具残破的躯体再次向前碾压。
她灰白色的眼珠里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只有底层系统重新刷新的抹杀指令。那把长满铁锈的残剑缓缓抬起。
李长生没有再退。
他主动散去了身前勉强维系的那层薄弱乱码。左腿猛地在金属地板上一蹬,靴底踩碎了一滩黏稠的胃液,整个人迎着那片足以把人绞成肉泥的剑网撞了进去。
逼仄的通道里避无可避。
嗤。
剑气没有遇到任何逻辑阻碍,直接切开了李长生右侧肩膀的衣料。实质化的物理强压瞬间刮飞了他脖颈处的五片异化鳞片,顺带着将他半条右臂的经脉割出一道深可见骨的裂口。
暗红色的血液刚溅出来,就被高温剑风直接蒸发成腥臭的血雾。
李长生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左臂仅剩的骨茬硬生生顶着剑锋的侧面绞杀,借着肩膀被切开的推力,强行贴上了宿清霜的身体。
骨肉和机械管线撞在一起,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距离太近了。
李长生能闻到她这具躯壳上散发出的百年陈腐香火味,混杂着真神胃袋分泌的胃酸臭气。他死死盯着那双毫无焦距的灰白瞳孔,右手并成剑指,将经脉里最后压榨出的一缕纯净气息,狠狠戳向宿清霜腰部与肉壁缝合的神经节点。
噗。
没有惊天动地的轰鸣。那缕完全不受天道污染的纯净气息,像一滴冰水滴进了滚烫的油锅。
宿清霜挥剑的动作猛地顿住了。
她脖颈上的青筋瞬间暴起。灰白的眼膜下,疯狂闪烁起密密麻麻的深红色代码。那是天庭防线的中枢察觉到了“白细胞”正在被未知程序感染,立刻开始向这具缝合躯体的脑内强制灌输清除洗脑指令。
周围的暗红肉壁跟着剧烈蠕动,发出“咕嘟咕嘟”的抽水声。大量浑浊的香火气运顺着管线泵入她的脊椎,试图强行压灭那一丝纯净气息掀起的涟漪。
“呃……”宿清霜干瘪的喉咙里挤出一段毫无意义的机械杂音。
在极高压的指令刺激下,她腰部那些嵌合的紫黑管线彻底失控。几十根带着倒刺的同化肉芽从缝合处猛地窜了出来,像一窝受惊的毒蛇,直接扎向近在咫尺的李长生。
噗嗤。
三根粗壮的肉芽直接贯穿了李长生按在她肩膀上的左手手掌。
倒刺死死勾住手骨,带着高维同化黏液的毒素顺着血液疯狂往里钻。李长生的半个手掌瞬间变成了紫黑色,皮肉开始冒出腐蚀的白烟。
他咬紧牙关,右半边脸的咬肌因为剧痛刮擦出细碎的骨音。他没有抽手,五指反而像铁钳一样死死扣住宿清霜的锁骨,任由那些肉芽在自己骨肉里翻搅。
“这吃人的天道,不配奴役你挥剑。”
李长生的声音很低,声带像是被粗砂纸打磨过,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死硬。他把纯净气息的输送功率推到了极限,顺着指尖,一点点剖开那些繁复的洗脑指令。
后方,晏流萤跪在酸液横流的金属地板上。她怀里死死抱住的那块阵盘残骸,已经裂开了七八道口子。
“老夫顶不了太久!”
附着在残骸上的公输白发出一声破音的嘶吼。那张虚幻的人脸几乎燃烧成了一团刺目的白光。老头强行逆转了自身仅存的残缺神魂算力,将通道两侧几条断裂的高维阵纹生生扯了过来。
嗡——
一个半径不足三尺的反向消磁圈,以阵盘为中心,勉强将李长生和宿清霜包裹在内。
圈内,原本疯狂蠕动的肉壁指令管线出现了短暂的停滞。深红色的代码传输被强行切断。
整整三秒的黄金窗口。
晏流萤瞎透的双眼里不断渗出黑血,下巴已经被胆汁和污血染透。她听到了消磁圈内那片刻的死寂,也听到了前方李长生压抑的喘息。
她深吸了一口气,肺叶发出破风箱般的拉扯声。
“月亮走,我也走……”
沙哑、破损,甚至有些走调的歌声,在逼仄腥臭的血肉迷宫里突兀地响起。
那是一首修仙界最底层凡尘里,没被香火污染过的童谣。
“提着篮笼,去买狗……”
晏流萤根本不知道前面的人是谁。她只是遵循着同化感知带来的直觉。在天道那种高高在上、冰冷无机质的机械算力面前,唯有最不讲理、最没有逻辑的人性记忆,才能填补那段被强行阉割的空白。
声带撕裂的血沫味顺着歌声飘在空气里。
这凡人的音波,顺着消磁圈的缝隙,一点点撞进了宿清霜正在疯狂抽搐的神经节点。
宿清霜身体里的那些深红色代码,在纯净气息和童谣的双重冲刷下,开始出现大面积的逻辑断层。
刺进李长生手掌里的肉芽停止了翻搅,软趴趴地垂了下去。
宿清霜死死握着残剑的手,骨节一寸寸松开。那把沾满血痂的剑“当啷”一声砸在金属地板上,被地上的胃液腐蚀得“滋滋”作响。
她缓缓抬起头。
眼球表面那层死去的灰白翳膜,像被烈日暴晒的枯叶,咔嚓裂开一道缝隙。紧接着,大片大片的白翳从瞳孔上剥落。
露出了一双清澈、澄明,却在此刻布满血丝的眼眸。
“我……”
宿清霜干裂的嘴唇微张。百年来第一次,她发出了属于自己的声音。不是机械的乱码,也不是抹杀指令的杂音,而是一个人在无尽梦魇中猛然惊醒时的破碎呢喃。
消磁圈外,肉壁还在疯狂蠕动,试图重新接管这个失控的白细胞。但宿清霜身上残留的核心防线代码,正随着她的苏醒,如退潮般迅速瓦解。
那些代表着天庭绝对压制的金色阵纹,一块块从她肌肤上剥落,露出底下惨白的皮肉。
她低下了头。
视线落在了自己的下半身上。
月白色的道袍早已烂成了黑灰色的碎布。腰部以下,没有腿。只有几十根紫黑色的粗壮金属管线,将她像一条粗鄙的寄生虫一样,死死缝合在散发着恶臭的真神肉壁里。绿色的胃液和浑浊的香火,正在管线里令人作呕地来回泵动。
宿清霜看了一会儿。
没有尖叫,也没有崩溃。她只是静静地看着这具已经不能被称为“人”的躯壳,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两行浓稠的血泪,顺着她沾满肉糜的脸颊无声地滚落,砸进下方的酸液坑里。
百年前,她以无瑕剑心劈开天门,以为前方是羽化登仙的大道。百年后醒来,却发现自己只是给这吃人的深渊当了百年的活体过滤网。
消磁圈的光芒开始剧烈闪烁,公输白的残魂已经到了溃散的边缘。
宿清霜抬起头,那双流着血泪的眼睛死死盯住李长生。
“杀了我。”
她伸出那只布满尸斑的手,反手死死攥住李长生被刺穿的手腕,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哀求,近乎哽咽。
“求求你……斩断这些管子……杀了我……”
通道后方的肉壁重新开始疯狂收缩,防线深处那股更加庞大、更加恶心的吸力正在试图将她强行拖回胃袋底层。宿清霜死死扣住李长生,指甲几乎嵌进他溃烂的肉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