瞎透的右眼眶周围,黑色异化鳞片猛地倒竖。

李长生根本没有时间后退。他左臂仅剩的骨茬向前一顶,指尖那把漆黑乱码凝聚的手术刀瞬间溃散,化作千百条如发丝般的微观代码,直接顺着那股灰白剑气逆流而上。

他在试图强行读取并瘫痪这道攻击的底层指令。窃天体的乱码视界被他推到极致,周围疯狂挤压的暗红肉壁在视线中褪成一串串扭曲的红光。

但什么也没有。

那些代表着高阶逻辑篡改的黑色代码,撞上那道灰白剑气时,没有爆发数据冲突的火花,也没有法则排斥的震荡。就像是泥牛入海,连一丝涟漪都没掀起。

“叮——”

极度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在李长生耳膜里炸开。他胸口的皮肉被剑风隔空压出一道深可见骨的凹痕,血珠还没渗出就被劲风气化。借着这股蛮横的物理推力,李长生硬生生在坚硬的金属地板上向后平滑出三尺,鞋底与地面摩擦出一股刺鼻的焦臭味。

前方的通道肉壁像是被人生生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黏稠的暗绿色消化液如瀑布般洒落。

液体的缝隙里,探出了半截身子。

那是一具女人的上半身,穿着残破的月白道袍,布料早已被高维辐射浸透成脏污的灰黑色。她的腰部以下,根本没有腿,只有无数根粗壮的、泛着紫黑色金属光泽的管线,与周围腥臭的活体肉壁死死嵌合在一起。肉壁每一次收缩,都会将一股浑浊的气运通过管线强行泵入她的脊椎,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咕嘟”声。

她手里握着一把没有剑格的残剑,剑身布满铁锈与暗红血痂。没有眼白,灰白色的瞳孔像是蒙着一层死去的白翳,就这么毫无焦距地“看”向李长生。

“代码对她无效!”

公输白附着的阵盘残骸在晏流萤怀里疯狂震颤,那半只虚幻的眼珠几乎要瞪出血来。老头漏风的声音在逼仄的通道里嘶吼,带着技术人员面对不讲理武力时的极度绝望:“那是天庭底层的强制抹杀指令!别用算力去碰她,她是真正物理意义上的血肉兵器!”

话音未落,那具嵌在肉壁上的躯体动了。

没有任何起手式,残剑微微一转。

轰!

狭窄的通道内,瞬间被灰白色的剑网填满。这不是阵法演化出的虚拟剑气,而是纯粹到极点、由肌肉纤维和机械管线暴力挥砍出的实质剑风,每一剑都夹杂着碾压级的高维物理强压。

李长生咬紧牙关,右半边脸的异化鳞片发出细碎的开裂声。他果断掐断了所有向外延伸的窃天体探针,将体内仅存的一丝纯净气息全部压回经脉。左臂一挥,一层带着黑色乱码的防御罩在身前强行展开。

嗤嗤嗤嗤嗤嗤——

剑网如同绞肉机般斩在防御罩上。没有能量对抗的轰鸣,只有令人牙酸的切削声。代表着逻辑规则的代码刚刚亮起,就被不讲理的物理剑刃生生削掉。防御罩的厚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薄,从漆黑退化成半透明,边缘开始崩裂出蛛网般的缝隙。

李长生的喉咙里涌起一股浓烈的铁锈味,经脉里像是被灌进了滚烫的铅水。他的双腿在金属地板上被推得不断后退,犁出两条深深的沟壑,脚跟的骨骼都在咔咔作响。

剑气肆虐的余波斩在两侧的肉壁上。

不仅没有斩开通路,反而激起了更猛烈的排异反应。那些暗红色的活体肉壁感应到了活人剧烈的反抗气息,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中间膨胀、挤压。原本还能容纳三人并行的通道,瞬间压缩到不足五尺宽。

高浓度的暗绿色同化黏液从头顶的肉缝里倾泻而下,每一滴落在金属地板上,都会烧穿一个深坑。

公输白那张模糊的虚幻人脸扭曲成一团。他没再说话,而是强行将自己本就残破的神魂化作燃料。阵盘残骸上的荧光骤然一亮,几道微弱得几乎看不见的古老阵纹,以阵盘为中心,勉强撑开了一个半径不到两尺的微小结界。

黏液砸在结界上,发出“滋滋”的剧烈腐蚀声。公输白的神魂边缘开始迅速碳化、飘散。他只能勉强护住晏流萤,而李长生大半个身子还在结界之外,死死顶着那片即将彻底碎裂的剑网。

喀嚓。

一声极轻却致命的脆响。

李长生身前的乱码防御罩,终究没能扛住这纯粹的物理与算力双重碾压。代表逻辑规则的代码节点在接触剑刃的瞬间发生剧烈的逻辑死锁,随后彻底崩碎成漫天飘零的黑光。

防御全面清零。

狂暴的剑气夹杂着腥臭的肉壁黏液,如同决堤的洪流,瞬间灌满了李长生面前所有的躲避空间。

死局。

晏流萤跪在地上,死死抱着阵盘残骸。她眼部蒙着的黑布早已被浸透。高维算力的物理碾压,瞬间激发了她体内的“同化感知”。但这回传来的不是探路信号,而是高维对低维生命感知系统的绝对抹杀。

晏流萤浑身剧烈一抽。

“噗!”她喉咙发出一声闷响,一口混着内脏碎块的黑褐色血液喷在阵盘上。她的双眼眶里,浓稠的黑血像是决堤般涌出,顺着苍白的下巴大滴大滴地滚落。

但她没有去捂眼睛,也没有去管自己正在崩解的内脏。

在防御罩碎裂的那千分之一个呼吸间,她强忍着神经被寸寸斩断的剧痛,左手猛地向前一探。

她摸到了李长生粗糙的衣角。

这个平时单薄得像纸一样的盲女,此刻不知从哪爆发出极端的蛮力。她的指甲因为用力过猛,直接在坚硬的布料上倒翻过来,指骨发出不堪重负的错位声。她死死攥住那片衣角,拼尽全身最后一点力气,向后、向下拉拽。哪怕只是让李长生的重心偏转了不到一寸。

拉力传来的瞬间,李长生的身体被迫失去平衡,向右后方微沉。

也就是这一瞬。

缝合在肉壁上的怪物,已经穿透了飞散的防御黑光。

那把没有剑格的残剑,带着撕裂一切的死意,直奔李长生的脖颈。

太快了。即便有晏流萤拼死拉拽的这一寸距离,这枭首的一剑依然封死了所有的角度。剑锋擦过空气,甚至连高维空间的规则都被切出了一道黑色的裂隙。

李长生瞎透的右眼中,那张没有表情、死气沉沉的女人脸庞极速放大。

冰冷的剑锋已经贴上了他左侧颈动脉的皮肤。极寒的死意瞬间冻结了他的血液,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剑身锈迹上的粗糙颗粒正在切断他脖颈上的汗毛。

就在这避无可避的死局中。

怪物的动作,出现了极度微小的一丝停顿。

那不是被外力干扰的迟滞,而是从她那具被机械和肉壁改造的躯体深处,强行迸发出的反抗。她那双始终灰白、毫无焦距的眼眸深处,极其突兀地,闪过了一丝属于人类本能的剧烈挣扎。

这挣扎只维持了不到半次心跳的时间。

但足够了。

剑意因为这一瞬的深层挣扎,没能锁定住后方早已毫无反抗能力的晏流萤,而是在最后关头发生了微不可察的偏转。

嚓。

剑锋贴着李长生的脖颈掠过。

冰冷的剑气削下了李长生侧脸的几枚黑色异化鳞片。暗红色的血液刚从细小的伤口里渗出,就被剑气的余波彻底气化。

李长生借着晏流萤拉拽的力道,左肩猛地塌下,整个人顺势向后翻滚。

拉开距离的瞬间,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李长生半跪在满是酸液的金属地板上,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喘息着。逼仄的空气里充斥着剑气绞碎肉壁的腥臭味,以及……一丝极度微弱的、清冷如雪的剑意残韵。

这股残韵,他不仅见过,而且太熟悉了。

李长生缓缓抬起头。瞎透的右眼眶里,黑血已经干涸,他用仅剩的左眼死死盯着前方。

怪物下半身的紫黑色管线在肉壁中剧烈蠕动,将她强行拉回了防线节点的位置。她依然面无表情地举着残剑,灰白的眼眸里再次填满了冰冷的系统抹杀指令。

但刚才那一瞬的迟滞,那擦肩而过时残留的剑意,像一道炸雷在李长生脑海中轰然劈开。

“怎么会是她……”

李长生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得不像人声。

他看着这只半身与恶心肉壁彻底缝合、依靠吞噬气运维持活力的作呕怪物,看着她那张沾满肉糜和消化液的脸庞。

百年前,整个修仙界都供奉着一尊雕像。那是修仙界最后的骄傲,是唯一一个以无瑕剑心劈开天门、在万众瞩目下白日飞升的绝世剑仙。那个名字,被无数底层修士奉为不可亵渎的神明。

宿清霜。

而现在,这位传说中的飞升大能,像一只被去除了脑干的寄生虫,被天庭强行缝合在真神胃袋的肉壁上,成了一台只会机械执行杀戮指令的血肉除草机。

李长生盯着那双灰白的眼睛,握紧了左臂的骨茬。他知道,这看似无情的绞肉机底层,还有一丝残存的人性在悲鸣。那是她留给这个世界,也是留给李长生唯一的破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