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那把由漆黑乱码凝聚的手术刀微微震颤。前方庞大的血肉胃袋正从倒刺根部分泌出淡绿色的消化液。
闻人泣化作的纯白灰烬刚刚飘落,就被两排蠕动的肉壁夹住。没有咀嚼声,只有令人牙酸的“嗤嗤”腐蚀音。那些倒刺像活着的蛆虫,在灰烬里翻找着残留的生机,眨眼间便将白灰融进了黏稠的血肉里。
晏流萤站在李长生侧后方,蒙眼的白布已经被震荡溢出的黑血浸成了一块破布。她听觉和感知异于常人,那庞大胃袋深处传来的千万生灵被消化时的回响,直接砸进了她的脑海。
她膝盖一软,跪在地上,双手死死抠住一块崩裂的金属板边缘。喉咙深处不受控地发出剧烈的干呕声,吐出来的却全是带有铁锈味的黑褐色胆汁。她想捂住耳朵,但那种消化骨肉的声音是直接在脑子里响起的。
李长生没有去扶她。他瞎透的右眼眶里淌出的黑血已经在脸颊上干涸结块。他盯着那些正在贪婪吞咽气运的粗壮血管,右半边脸上的黑色鳞片因为咬肌的收缩,发出极为细微的“喀喀”刮擦声。
“这恶心的胃袋刚刚吞了闻人泣。”李长生的声音极低,声带像是被砂纸打磨过,透着一股把肺里的空气一点点挤出来的死寂,“那就从里面把它绞碎。”
话音刚落,上方崩塌的防线裂口处,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
气压骤降。高维同化辐射夹杂着胃袋分泌的绿色消化液,像一场决堤的泥石流,顺着残破的管道从上空倾倒下来。周围的空气被瞬间抽干,温度极速飙升。
李长生左腿猛地后蹬,踩碎了一块金属残片,借力侧滑。他指尖那把乱码手术刀顺势向上一挑。
哧!
乱码切入那些伪装成仙光的残破阵纹中。他像个粗暴的缝尸匠,强行扯出七八条还在闪烁红光的底层代码,以自身微弱的纯净气息为线,将它们生硬地穿插、打结。
半空中响起刺耳的布帛撕裂声。
代码之间的排斥力极大,李长生的左臂仅剩的骨茬被震得咯吱作响。但他没有停,强行将最后两个死结扣死。
一张勉强能隔绝高维辐射的缓冲隔离网,在裂口下方临时缝合完毕。绿色的消化液砸在隔离网上,烧出大片大片的白烟,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伞。”李长生没有回头。
幽若微透明的身影在隔离网下方浮现。她手里那把残破纸伞已经失去了大半颜色,伞面上的裂纹像蛛网一样密集。伞骨撑开的瞬间,微弱的香火摆渡领域勉强护住了下方深度昏迷的凤舞瑶。
但高维压迫无孔不入。
凤舞瑶苍白的皮肤下,突然凸起一条条不规则的紫黑色血管。那血管像是活物般在她脖颈和脸颊上疯狂扭动,皮下甚至能看到微小的凸起在横冲直撞。她体内的伴生蛊感受到了高维血肉的压迫,正在极度恐慌中陷入暴动,试图强行破体而出。
一旦蛊虫咬穿血管,凤舞瑶的心脉会瞬间崩碎。
幽若微低头看了一眼,没有丝毫犹豫。她空出的左手直接插进自己的灵体胸口。
没有血流出,只有令人头皮发麻的灵魂撕裂声。她硬生生扯下了一缕散发着幽光的灵体本源,强行拍在凤舞瑶凸起的脖颈经脉上。
刺啦一声。
蛊虫发出无声的惨叫,被这股冰冷的本源之力强行按回了经脉深处。
幽若微的身形瞬间虚幻了三分之一,连原本还能维持的人形边缘都开始模糊,像是一团随时会被风吹散的雾。但她没让李长生看到这一幕,只是侧过身,用极其不耐烦的语气骂道:“老娘还能压住这麻烦精,别磨叽,滚进去干活。”
李长生收回视线。他很清楚灵体本源被撕裂意味着什么,但这片死地没有时间用来婆妈。
他抬起左臂,指尖的乱码利刃重新亮起,光芒比之前更暗,但更加凝实。
“公输前辈。”
前方那片混乱的代码迷宫中,先前公输白化作漫天光屑散去的地方,几缕极其微弱的荧光被李长生的纯净气息强行兜了回来。这些光屑飘飘忽忽,最终吸附在晏流萤死死抱住的那块主控阵盘残骸上。
“老夫……老夫这把老骨头……还剩点用。”阵盘残骸上,光屑拼凑出一张模糊的人脸。公输白虚幻得只剩下一张嘴和半只眼睛,声音带着漏风的残破感。
“晏流萤,带路。”李长生抓住晏流萤的手臂,将她从地上的胆汁和黑血中拽起。
晏流萤没有说话,只是胡乱抹了一把下巴。她眼部蒙着的黑布渗出粘稠的液体,但她的“同化感知”却在这一刻推到了极致。
“三步,左前,下沉。”她虚弱但语速极快地报出方位。
三人没有停留,直接撞向了迎面扑来的那堵活体辐射墙。
李长生顶在最前面。漆黑的乱码利刃狠狠切入蠕动的暗红色肉壁。
噗嗤!
没有切割金属的火星,只有切开皮肉的钝响和狂喷的腥臭血液。肉壁内部,不仅有深渊的高维血管,还密密麻麻缝合着无数天庭的底层阵纹。
这根本不是阵法通道,而是一条被强行拼凑出来的血肉缝合迷宫。
排异反应瞬间爆发。
通道两侧的肉壁感应到了活人的气息,开始剧烈地向中间挤压。黏稠的高维同化黏液从每一寸肉缝里渗出,试图将他们这三个“异物”消化在通道内。
空间越来越逼仄。头顶的肉壁几乎擦着他们的头皮蠕动。
晏流萤的感知在这极端的排异压迫下开始出现混乱,她的鼻腔里不断涌出黑血:“前面……不,四周全是乱的……法则在扭曲……”
“闭嘴,跟着我。”李长生压榨着体内仅存的一丝纯净气息,化作乱码的锋刃,在前方疯狂绞杀。
切开一条血管,斩断一根阵纹,再切开,再斩断。他的左臂骨茬上已经挂满了腥臭的碎肉,步伐却没有任何迟滞。
剧烈的颠簸中,被晏流萤抱在怀里的那块阵盘残骸,突然发出一声极为刺耳的嗡鸣。
附着在上面的公输白残魂,原本就只剩半只的虚幻眼珠,在这一刻死死盯住了右侧正在蠕动的肉壁。
“等等……”公输白漏风的声音突然变调,带着一种技术人员遇到反常理现象时的战栗,“这肉壁里……藏着东西!”
老头根本不顾自己即将溃散的风险,强行将残缺的神识化作几根细针,死死扎进右侧那不断渗出酸液的肉壁中,去拓印内部的脉动频率。
呲——
神识接触的瞬间,公输白的残魂发出痛苦的闷哼,整个阵盘残骸因为承受不住反噬而出现了细密的裂纹。
“不是活物……”公输白咬着虚幻的牙关,声音在逼仄的通道里回荡,“这血肉迷宫的神经里,藏着一条实体的因果线!带着机械的死意,直通天庭……与这周围的烂肉截然不同!”
李长生手里的乱码利刃刚刚切开前方最后一道黏膜阻碍,三人的身形猛地一顿,冲进了一个相对开阔的守门节点。脚下的触感从滑腻的肉壁变成了某种布满划痕的坚硬金属。
然而,公输白那句声嘶力竭的预警话音还未完全落下。
毫无预兆。
没有阵法启动的轰鸣,没有高维辐射的预压。
甚至连周遭正在疯狂蠕动分泌酸液的肉壁,都在这一瞬间陷入了绝对的死寂。
一道灰白色的气流,从迷宫通道的最深处亮起。
那不是光。
那是一股完全免疫常规逻辑锁定、抛弃了所有繁复代码与阵纹,只剩下最纯粹、最原始破坏力的绝命剑气。
它违背了天庭那套伪善而华丽的算力规则,像一把物理意义上的铡刀,直接切碎了空间。
挡在三人面前、由李长生用乱码临时编织的微观防御代码,连半个呼吸都没撑住,甚至没有发出碎裂的声响,就在这股剑气下无声无息地化作了最细微的齑粉。
锋锐的死意,瞬间贴上了李长生的脖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