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次子夜的钟声刚从脑骨里褪出去,残墙根下的那半个血手印就蒸发了。
李长生靠在一截断掉的石柱上,左眼连着后脑的神经突突直跳。他又咽下一口带铁锈味的血沫。
物理痕迹无法保留。不管陆长庚用多少斤肥肉蹚出来的安全落脚点,只要钟声一响,全都会被天道底层的重置法则抹得干干净净。这片废墟像个永远无法画上记号的迷宫。李长生只能靠着左眼,把那些刺目的底层乱码硬生生刻在脑子里。
他现在的脑域,就像一个被塞了几百根钢针的破皮口袋,随便动一下念头,都会扯出一身冷汗。
陆长庚瘫在三步外的水洼里,裤腿已经碎成了条状,大腿上多了一道翻卷的切口,是被一刻钟前凭空冒出来的风刃削的。他正抱着腿倒抽凉气,脸上的肉疼得挤成一团。
“往左,那半扇木门后面。”李长生声音干得像砂纸。
陆长庚哆嗦了一下,撑着泥地准备爬起来。
就在这时,浓雾深处传来极轻微的滚动声。
一颗散发着微光的果子,顺着倾斜的泥坡滚了下来,恰好停在陆长庚脚边。
那是一枚微光灵果。表皮有些发皱,但在死气沉沉的废墟里,这点微弱的灵气光芒异常惹眼。
陆长庚眼睛一亮,喉结滚了一下。他已经两天没吃过正经东西,手掌本能地探了出去。
李长生的左眼皮猛地一跳。在乱码视界中,那颗灵果根本不是什么食物,而是裹着一圈细密粉色波段的标记物。那股波段正在渗入地脉,像一枚钉进去的暗号。
他没有出声,只是往后退了半步,半个身子融入残墙的阴影里。
“吧嗒。”
陆长庚的手指还没碰到果皮,暗处的浓雾突然翻滚了一下。
一股刺鼻的腐臭味扑面而来。烂泥里猛地窜出一只没有皮的异化野狗,三只眼睛翻着白浊,沾满粘液的下颚直接咬向陆长庚的脖颈。它是被灵果渗入地脉的异动引来的。
陆长庚吓得手脚并用往后爬,一屁股栽进泥坑,连叫都没来得及叫出声。
野狗的獠牙离他的喉管还有半寸。
一道极黯的红光从李长生背后闪过。
那是红绫。她依然昏睡在镇魔塔的收容空间里,甚至没有显化出实体,但这只低阶怪物引发的微弱空间震荡,触动了她濒临失控的嗜血本能。
一截由纯粹死气凝聚成的红色鞭影,凭空从虚无中抽出,像烧红的铁丝切过一块冻肉,无声无息地从野狗的脖颈处扫过。
没有鲜血喷溅。那只异化野狗在半空中瞬间僵住,接着整个躯体像风化的砂岩一样,扑簌簌地碎成了一滩灰烬,落在陆长庚的烂裤裆边上。
死气一放即收,重新隐入李长生的背后。
李长生捂着胸口,强行压下体内被死气牵引出的经脉刺痛。他低着头,左眼的视界却穿透了地上的灰烬,死死盯住了右侧一条狭窄的破巷。
空气里那股劣质脂粉的甜香,掩盖不住底层腐泥的臭味。
他看到了。
在这条靠命填出来的安全路线上,前方的两个核心落脚点,原本平滑的底层乱码,现在被人为地打了个死结。
手法极其粗糙。像是在精密的齿轮里塞了一根劣质木棍。但在这个处处是即死规则的怪谈死牢里,只要按照昨天的记忆踩上去,这根木棍就会瞬间引爆周围沉睡的杀阵。
有人在暗处改了阵眼。那颗微光灵果,不仅是诱饵,更是引来怪物测试他们实力的探路石。
李长生的手指按在粗糙的砖面上,指甲缝里全是泥。他现在的精神力已经枯竭到了极点,别说调动气血战斗,就连维持左眼的开启都随时会昏厥。
但他连呼吸频率都没有变。
他抬起头,看了陆长庚一眼。
陆长庚还没从野狗的惊吓中回过神,对上李长生那双死寂的眼睛,肥肉一抖。
“李、李爷……”
“走。”李长生盯着前方那个被打结的落脚点,语气没有任何起伏,“按我刚才说的位置,左边木门,踩那块黑砖。”
陆长庚不敢违抗,连滚带爬地站起来,一步步往那扇破木门走去。
暗巷深处,叶轻霓紧紧贴着长满苔藓的墙壁,连呼吸都封死了。
她亲眼看到了那道凭空出现的红色鞭影。那种程度的死气,至少是归墟阶的护道手段。但她并未退缩,反而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里泛起算计的光。
在这个无法动用灵力乱轰的废墟里,再高的修为也得遵循物理规则。她刚才洒出的那把极乐幻香残渣,已经顺着雾气改写了那块黑砖底下的压力阵纹。
只要那个胖子踩下去,连环杀阵一响,后方那个病态青年和暗处的护道者,全都会被天道抹杀。
她只需要等风波过去,过去捡现成的储物袋就行了。
五步。三步。一步。
陆长庚那只沾满烂泥的脚,悬在了黑砖上方。
就在这一瞬间,李长生动了。
他没有去拉陆长庚,也没有出声提醒。他依然站在原地,左眼死死锁定着空气中那根连接着黑砖与暗巷的微弱粉色波段——那是叶轻霓用来控制节点变化的媚术残留。
李长生的左手抬起,大拇指与中指轻轻搭在一起。
陆长庚的脚重重踏了下去。
但不是踩在黑砖上。他在落脚的最后一刻,脚底下的烂泥诡异地滑了一下,右脚向外一撇,“吧嗒”一声,踩进了黑砖旁边的一个死水坑里。
踏空了。
叶轻霓的眼角一抽,藏在袖子里的手指本能地就要掐诀,准备强行引爆黑砖底下的节点。
“啪。”
废墟里,响起一声极轻、极清脆的响指。
李长生的手指搓过虚空,并不是在施展什么法术。他只是凭借着窃天体对底层规则的权限,顺着那根粉色波段,在叶轻霓退路所在的乱码上,轻轻拨动了一下。
就像是在一架紧绷的古琴上,剪断了最关键的那根弦。
暗巷里,叶轻霓掐诀的手指瞬间僵硬。
她感觉不到自己的媚术阵纹了。
不仅如此,她周围半丈之内的空气,在一瞬间变得沉重无比。地上的碎石无声无息地悬浮起来,然后在半空化作齑粉。
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像冰水一样当头浇下。她发现自己布置在退路上的所有隐秘阵纹,在这一刻,被一股不讲道理的上位规则,彻底碾成了粉末。
被反向锁死了。
对方不仅看破了她的布置,甚至没有移动半步,就直接篡改了她脚下的死局。如果那个病态青年愿意,刚才那一下,被碾成粉末的就不仅仅是阵纹。
叶轻霓的牙关不受控制地打颤,求生的本能彻底击碎了她舔包的贪念。她连滚带爬地转过身,不顾一切地向废墟更深处逃窜,靴子踩在烂泥里发出慌乱的吧唧声。
李长生靠在墙上,听着那声音远去。
“想吃我的尸体,你得先有本事咽下天道的毒。”
他声音极低,对着空无一人的暗巷平淡地扔出这句话。
话音未落,他喉咙一甜,一口暗红的血直接喷在脚下的泥地里。
那声响指,耗尽了他脑海中最后一丝清明。视野里的乱码像煮沸的血水一样剧烈翻滚,让他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是在拿命赌。他现在的状态,根本没有力量去改写致死的规则。他刚才拨动的那一下,仅仅是摧毁了叶轻霓退路上的凡阶阵纹,制造出一种“掌控全局”的高维震慑假象。
那是纯粹的空城计。如果叶轻霓不逃,随便扔一块石头过来,他现在连躲开的力气都没有。
“李爷?”陆长庚从水洼里探出头,看着李长生吐血,吓得声音都在抖,“那暗处的东西……走了?”
“走了。”
李长生用粗布袖子胡乱抹了一把嘴角的血迹,撑着石墙站直身体。
毒蛇是被惊退了,但生路并没有被打通。
前方的雾气随着暗处阵纹的崩溃,向两侧缓缓散开。李长生的左眼微微眯起。
在原本推演出的安全路线尽头,出现了一堵完全由血色乱码交织而成的无形屏障。这是一条绝对的规则死胡同,没有任何可以取巧的缝隙。
但这还不是最糟糕的。
在那堵死胡同前方,站着一个人。
空气中的脂粉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浓烈到让人窒息的血腥气。
那是一个如铁塔般魁梧的男人。他赤裸着上身,虬结的肌肉上布满了被风刃割裂的新旧伤痕。他手里倒拖着一把布满崩口的凡阶精钢重刃,刀尖抵在青石板上。
男人缓缓转过身,一双布满血丝的通红眼睛,死死盯住了李长生和陆长庚。
他每一次粗重的喘息,都像是一个破风箱在拉扯,带着凡尘阶巅峰武修濒临失控的狂躁杀意,硬生生把周围的雾气逼退了三尺。
那是散修武痴,聂悲风。
他犹如一尊失去理智的煞神,死死挡在了他们唯一的必经之路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