凄厉的惨叫声不是从虚无中飘来的。在绝对真空的物理死境下,声音失去了传播的介质。

但那饱含绝望的哀嚎,却化作了一股高频的震动,顺着接驳矩阵深扎入活体肉墙的金属插头,沿着焦黑的主板回路,直接砸进了潜水舱残骸的金属甲板上。

“嗡嗡嗡——”

甲板发出令人牙酸的共振。

悬停在残破主控阵盘前的公输白,虚幻的双手僵在半空。他死死盯着阵盘上跳动的一长串回传数据。

那些数据不再是冰冷的阵纹符文,而在末端拖拽出了一条条杂乱无章、却极具生命特征的残波。那是只有活体神经遭到碾压撕裂时,才会产生的情感残响。

“这阵法里……”老头喉咙里挤出一段变调的杂音,残破的魂体边缘甚至被那股数据流中的绝望冲得隐隐溃散,他猛地扭头看向防线深处,声音抖得像风中的枯叶,“关着活人?!”

天庭气运中枢,这座隔绝整片深海、号称完美无瑕的物理防线,里面塞满了活人。

李长生没有回答。

他整个人像一块被强行钉进裂缝的铁板,后背死死堵着矩阵外壳崩裂的漏风口。窃天体透支模拟出的高压,正与外部的真空绞杀疯狂拉锯。

那缕被他当做探针送进防线深处的纯净气息,此刻变成了一根双向导管。

纯净气息并没有在破坏阵法。它像一滴温水落进了坚冰,顺着那些交错的血管和黏膜,无声地解开了一道道锁在活人电池神魂上的洗脑代码。那些被抹除意识、沦为算力耗材的个体,在纯净余韵的抚慰下,找回了一瞬间的清醒。

清醒带来的,是对自身处境那远超承受极限的痛苦感知。

应激的反抗震荡,立刻在防线底层炸开。

活体防线被彻底激怒,反弹出的算力高压风暴,顺着那根金属插头,毫无保留地砸了回来。

“噗。”

李长生胸口猛地向内凹陷,一口混着内脏碎块的黑血喷在主板上,连带周遭的几根晶体管柱全部炸碎。

剧痛让他的视线剧烈重影。右臂上,原本被死锁强压下去的黑色细密鳞片,趁着生机透支的空档疯狂反扑。鳞片顺着脖颈爬上左半边脸颊,每一片鳞片翻卷,都往外渗出黏稠的底层乱码。

他扣住肉墙边缘的十指没有松开半分。指甲齐根绷断,皮肉在黏膜里磨得血肉模糊,他硬是扛着这股反噬,维持着那丝纯净气息的稳定注入。破译的通道,绝不能断。

算力风暴与高维水压的混合物,顺着李长生躯体堵不住的缝隙向内狂喷。

幽若微苍白的半透明脸庞上没有任何表情,她飘到李长生身侧,将那把残破纸伞顶在漏风口最核心的位置。

“开。”

她咬破舌尖,吐出一滴殷红的魂血,砸在伞面上。

伞骨发出刺耳的哀鸣。外溢的狂暴水流和高压代码冲刷在伞面上,本就残破的防御阵纹一层层熔断。

幽若微一步未退。纯净本源散发出的高维力量与狂暴水流相互绞杀,将她的灵体直接洞穿,灼烧出一个个边缘透明的空洞。她那双原本清冷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死守这一道执念。

另一边,瘫在一堆废铁里的贺楼屠,下意识地缩起了脖子。

他鼻腔里涌出的血沫结成了干壳,原本因超载潜水舱而亢奋的极客狂热,在听到那穿透甲板的万千活人惨叫后,像被浇了一盆液氮,彻底熄灭。

这不是他能玩得转的代码逻辑,这是超出了底层拾荒者认知极限的高维恐怖。

他仅剩的半截机械右臂痉挛着,在身下一堆报废的管线中盲目摸索。

摸索了几下,那僵硬的几根铁指,悄悄扣住了腰间一个拇指大小的黄铜按钮。

那是他在潜水舱底部私自加装的微型逃生舱开关。只要按下去,底座就会炸开,用最后一丝灵力把他像废料一样弹射出这片海域。

虽然在真空绞杀下弹射九死一生,但也比面对这种用活人堆砌的怪物要好。

贺楼屠的机械眼珠骨碌碌地转动,死死盯着李长生那满是黑鳞的背影和幽若微不断破洞的灵体。他咽了一口血水,指腹在黄铜按钮上蹭了又蹭,没敢立刻按下去,身子却往阴影里缩得更深了。

空间跳跃,视线拉回死寂海域的外围。

数千海里外,天道巡查局的主舰主控室内,气氛凝重得像凝固的铅块。

千鹤姬站在巨大的深红猎网罗盘前,双手死死按着阵纹边缘。

罗盘中央,代表气运中枢的那一大片死寂暗区里,突然爆起了一个极其刺目的高频光点。

那一抹熟悉到让她体内羽骨都在发痒的纯净气息波段,正毫无掩饰地在防线最深处疯狂震荡。

“抓到了。”

千鹤姬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底闪过一丝近乎病态的冷凝。

她的视线在罗盘上飞速下移,眼神骤然一沉。在这股纯净波段的旁边,一个极其微弱的物理坐标同时亮了起来。

那是之前残留在废料区巨鲸外壳上的天庭跨界牵引印记。它没有沉没,反而被带到了气运中枢的活体防线边缘,此刻正随着底层的高频震荡被彻底激活。

异端不仅没有被深海碾碎,反而把手伸进了天庭的命脉。

“大人,二号雷达区发现多处疑似余波……”副官从后方快步走上,手里捏着一沓新收到的情报玉符。

“放弃所有备用搜查路线。”

千鹤姬根本没看他一眼,反手一把捏碎了副官递过来的情报。玉符的残渣簌簌落下。

她低下头,右手五指如钩,没有任何预兆地刺入自己右腿大腿外侧的皮肉。

“噗嗤。”

皮肉翻卷,淡金色的血液顺着裙甲往下滴。一根带着倒刺的异化羽骨,被她硬生生从血肉里扯了出来。接着是左腿。

两根羽骨刚一离开身体,立刻燃烧起刺目的深红色焰火。这股完全由高阶监军精血催动的暴虐能量,直接灌入了主舰的折跃阵眼。

“强行调动所有备用算力,开启死线折跃。”

她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却带着让人头皮发麻的压迫感,“全军回援,直扑中枢。”

副官脸色惨白,猛地单膝跪地:“大人!直接跨界折跃不留缓冲,舰队的物理结构会解体三成的,这不符合规……”

“抗命者,就地处决。”

千鹤姬拔出腰间长刀,刀尖“铮”地一声抵在罗盘边缘。她的眼神像深海的冰,“现在,开阵。”

轰!

数百艘天道巡查局战舰的外壳,同时爆出刺耳的金属扭曲声。深海的暗流被强行截断,庞大的主力舰队化作一片深红色的空间风暴,硬生生挤入高维折跃轨道。

视线切回潜水舱接驳阵地。

破译通道在李长生和幽若微的死守下,像一根随时会绷断的钢丝,极其艰难地维系着。

顺着插头传回舱内的惨叫声越来越大,最后甚至盖过了外壳金属结构崩裂的噪音。

李长生被黑鳞覆盖的脸颊剧烈抽搐了一下。他那双糊满血光的眼底,清晰地看到,透过乱码视野的解构,防线的极深处亮起了一抹不祥的血光。

那不是灵力的光芒,而是一种没有任何规则逻辑、纯粹由无数活体神经元汇聚而成的暴动前兆。

而几乎是同一时间。

原本死寂的绝对真空场外围,漆黑的海水突然开始了极其诡异的沸腾。

一股足以把整条海沟碾成粉末的天道武力威压,无视了水压与物理距离的限制,如同实质性的暗夜风暴,狠狠撞在了阵地外围。

空间折跃带来的高维裂隙,已经撕开了这片死海的天顶。

千鹤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