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水舱残骸内,连粗重的呼吸声都被外部的压强挤成了一丝游丝。

活体肉墙散发出的致死威压,正顺着舱体裂缝一丝丝往里渗。距离那万分之一频率错位引发的缝隙,近在咫尺。

冲锋倒计时,已经没有数秒的余地。

“嗡——”

一声沉闷到连骨髓都能跟着震颤的错位声,从那面横跨深海的肉墙深处传出。紧接着,交错重叠的粗大血管之间,一条不足三尺的黑暗裂口毫无预兆地翻卷开来。

“就是现在!”公输白虚幻的魂体像被撕扯的破布般剧烈晃动,厉声嘶吼。

李长生一步跨到残破的观测窗前,右臂猛地探出防御阵法。眼底暗红色的乱码如同沸腾的岩浆般暴涨,顺着指尖泼洒而出,化作几道实质般的规则红刃,精准无误地扣住了那道稍纵即逝的裂口边缘。

“给我开!”

他手腕青筋暴起,猛力一撕。带着剧毒的黏膜表皮在窃天乱码的强制解构下,硬生生被扯开半尺,露出内里猩红蠕动的神经束。

“插进去!”

贺楼屠半边脸的皮肉已经焦黑,他没有丝毫犹豫,喉咙里滚出野兽般的低吼,仅剩的机械右臂狠狠砸在最后的液压推进阀上。

残破的潜水舱引擎发出最后一声悲鸣。

接驳矩阵前端,那根由废弃神躯核心打造的粗壮主板插头,如同离弦的重弩,顺着李长生撕开的血肉豁口,带着残忍的机械倒刺,死死扎入了活体防线的极深处。

“咔哒。”

物理对接完成的锁死声,在深海中显得格外清脆。

但这堵横亘深海的庞然大物,醒了。

没有任何声音。活体肉墙表面泛起了一道肉眼可见的半透明波纹。周遭的海水被这股波纹瞬间压缩成比玄铁更坚硬的固态,狠狠撞在潜水舱残骸上。外壳本就摇摇欲坠的琉璃窗彻底化作齑粉。

紧接着,顺着刚刚接驳的粗大插头,一股黑色的、带着冰冷恶念的高压防线代码,如同泄洪的毒水般倒灌而回!

插头表面的绝缘阵纹一层接一层地剥落、碳化。

“封住回路!”

公输白双手在破烂的主控阵盘上砸出残影。一道道逆向废码被他强行刻录、注入回路。幽蓝色的阵盘代码与倒灌的黑色洪流在传输端口疯狂撞击,爆出大片无声的火花。

第一波最猛烈的物理反扑被堪堪堵在端口。

但依然有少量的黑色残码,像长了眼睛的毒蛇,顺着端口缝隙溢出,贴着金属甲板朝三人游弋。

李长生没有退。他反手撤去周身仅剩的一层防御阵光,右脚重重踏在那滩溢出的黑色代码上。

“呲啦!”

毒蛇般的代码瞬间顺着鞋底钻入他的骨肉。他右臂上原本被压制的黑色细密鳞片立刻暴起,疯狂向肩颈处蔓延。窃天体的细胞在这股外来法则的侵蚀下,自发开始了惨烈的绞杀。

剧痛,犹如千万把烧红的生锈锉刀在刮擦神经。

李长生咬死牙关,眼底的乱码飞速运转,硬扛着这股痛楚去承接代码里的底层信息。

就在这刺骨的痛觉中,他听到了一丝异响。

不是机械报错的死寂,也不是法则的威严宣告。而是一声极其微弱、却带着无尽痛苦与绝望的尖啸,直接穿透肉体,在他脑髓深处炸开。

防线内部有情绪。

它不是一座完美的铁堡,而是由无尽的血肉与绝望拼凑起来的怪物。只要有情绪,就意味着它懂得害怕。

李长生啐出一口混着肉沫的血水,嘴角扯出一抹冷厉。

就在他打算继续拆解残码时,周围的空间突然变了。

天道防线判定遭遇高维物质入侵,底层的自律防御逻辑被瞬间激活。

一种让人连内脏都要吐出来的失重感猛地罩下。

没有沸腾的水泡,没有乱流的撕扯。以接驳矩阵为中心,方圆三十丈内的冰冷海水、甚至是溶解在水中的稀薄灵气,在千万分之一秒内,消失了。

不是排开,而是物理意义上的“抹除”。

天道自律反击:降维打击,绝对真空窒息场。

失去了所有的外部压强和介质,李长生皮肤下的毛细血管瞬间爆裂,一层细密的血珠刚从毛孔渗出,就在真空中迅速干涸成了暗红的粉末,扑簌簌地往下掉。

贺楼屠的境遇更是凄惨到了极点。

他背部探出、死死钉住海沟岩壁的八根粗壮机械触手,原本依靠深海水压的平衡和灵力的微观润滑来维持齿轮运转。

真空中,物理常数被彻底颠覆。失去润滑与压强的瞬间,高速咬合的精钢齿轮直接卡死发烫。

沉重的机体惯性带来恐怖的内部扭矩。

“咔……砰砰砰!”

没有声音,只有金属断裂时迸发的刺眼火星。粗大的机械触手如同失去水分的枯木,从根部开始大面积崩断、碎裂。飞溅的金属碎片在真空中直直射入岩壁。

失去物理支撑的贺楼屠如同一滩烂肉般瘫倒在控制台上。

周遭彻底失去了声音。

贺楼屠翻着只剩断茬的后背,仰头看着破洞外的深海,张开被血沫糊满的嘴,大笑了起来。

没有笑声,只有因极度缺氧而剧烈起伏的胸膛,以及因绝望和恐惧而完全扭曲的面部肌肉。他只能用这种干瘪的表情,来掩盖骨子里对高维力量抹除一切的战栗。

李长生冷冷看着他,读懂了那无声的唇语。

“在这片海里,天道才是最不讲理的暴君。”

潜水舱残骸内,仅存的几枚物理探测仪疯狂闪烁着刺眼的红光,却发不出一丝警报的哀鸣。

仪表盘上的指针死死砸在最底部。

灵气常数:清零。

水压常数:清零。

这种瞬间抽干生存环境的手段,比任何刀剑杀阵都更加让人绝望。防线根本不屑于抵抗代码入侵,它直接剥夺了入侵能够成立的物理基础。

主控台前,公输白的残魂急剧闪烁。

他干枯的手指抓起一把刚刚推演出的纯净逆向废码,狠狠拍向矩阵的传输端口。

然而,代码光团刚一脱离阵盘,暴露在真空中的瞬间,就像是被抽走了骨架的沙雕。失去了灵力载体的依附,这些本该去篡改防线逻辑的数据流,直接化作了一团灰暗的飞灰,飘散在死寂的空间里。

单纯的数据篡改,在绝对真空的壁垒前,陷入了彻底的死锁。

“送不进去……这怎么可能!”

公输白张开嘴嘶吼,虚空却吞噬了他的声音。他不甘心地伸出手指,用仅存的魂力在半空中疯狂刻画远古聚灵阵的阵纹,试图强行从虚无中榨取哪怕一丝灵气作为传输介质。

第一笔阵纹刚亮起,瞬间无声溃散。

第二笔落下,连光芒都不曾泛起。

失去了海水的浮力与外部压强支撑,沉重的接驳矩阵开始剧烈摇晃。那根卡在活体肉墙深处的金属插头,正在被周遭疯狂收缩的黏膜肌肉一点点挤压。

主板上崩开一道道裂缝,承载算力的晶体结构即将彻底散架。

数据传输,死寂一片。

同一时间。

数千海里外,深海死水之上。

天道巡查局的主力舰内,气氛凝重得如同铅块。

千鹤姬孤身站在主控罗盘前,那双原本冷若冰霜的眸子里,此刻布满了刺目的血丝。罗盘上布满的深红猎网光点,原本在搜寻广阔的海域。

突然,代表气运中枢最深处的那个固定锚点上,爆起了一团极其突兀的高频波动。

有人,或者说有什么东西,竟然把物理触角伸进了天道神经的最底端!

千鹤姬没有下令确认,也没有询问副官。

她猛地咬破舌尖,双手倒转,狠狠刺入自己的大腿两侧。皮肉翻卷间,两根粗壮的异化羽骨破体而出,被她生生攥在手里。

淡金色的精血瞬间燃烧成刺眼的烈焰,化作磅礴无匹的推力灌入战舰的主阵眼。

“切断所有外围搜索网!”

她沙哑的声音在大殿内炸响,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激活死线折跃!锁定中枢底层坐标,全军回援!”

视线拉回死寂的中枢外围。

一切仍处于诡异的无声之中。真空剥夺了一切介质,纯净的渗透代码在真空中化作毫无意义的飞灰,根本无法传入那道防线。

活体肉墙的挤压越来越剧烈,卡在缝隙里的矩阵发出结构断裂的闷响。

距离矩阵失去物理支撑、彻底解体散架,仅剩下最后几秒钟。

在没有任何灵力介质的绝对真空中,如何将纯净代码送入天道神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