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上的脏水已经彻底退回水缸。古钟的余音像一根生锈的铁钉,死死钉进脑髓。李长生左眼的乱码视界还在剧烈震荡,刚才他试图用窃天体微调落脚点乱码的举动,遭到了天道底层法则的无情碾压。他拨动的那根红色乱码线不仅瞬间崩断,连带着一股无法抗拒的反噬力,直接顺着视神经砸进他的脑域。

时间回溯的强制力,不仅抹除了物理痕迹,也剥夺了他们争取来的所有喘息空间。红绫靠在墙角,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类的低哑嘶吼。她身上刚刚闭合的伤口被无形的力量重新撕开,浓郁的死气如决堤般倾泻而出。她的状态,被精准地倒退回了刚进村时那最虚弱、也最嗜血的疯狂节点。

没有任何缓冲,彻底失去理智的红绫化作一道黯淡的红影,十指如铁钩,直接扑向了瘫软在三步外的陆长庚。

陆长庚正看着复原的水缸发愣,连滚带爬的动作卡在半路,只剩下喉结在疯狂上下滚动。

李长生没有出声。他左手并起两指,粗糙的指甲直接划过右手手腕的动脉。他体内还残留着最后一丝被窃天体提纯过的、带有微弱本源气息的气血。

他向前跨出半步,赶在红绫的指甲切开陆长庚喉管前,将流血的手腕硬生生塞进了她的嘴里。

滚烫的鲜血带着那丝纯净本源,在红绫口腔里炸开。这是一种近乎毒药般的物理刺痛,却又透着致命的诱惑。红绫的身体猛地僵住,死死咬着他的手腕,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呜咽。

李长生脸色惨白,感受着手腕处传来的撕咬力道,语气却没有任何起伏:“咽下去。”

刺痛强行唤醒了红绫的一丝清明。她眼中的浑浊逐渐褪去,松开了嘴。李长生收回手,用一块破布随意缠住手腕,转头看向地上的陆长庚。

陆长庚的裤裆已经洇出一片深色水渍,浑身的肥肉还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李长生从怀里掏出一枚泛黄的护身符。那是之前从外围尸体上顺来的物件。他走过去,扯下一根布条,动作粗暴地将护身符死死绑在陆长庚的脖子上。

“李爷……这、这什么意思?”陆长庚声音都在劈叉。

“探路。”

陆长庚“扑通”一声滑跪在泥水里,双手死死抱住李长生的大腿:“李爷!前面那是吃人的阵啊,我这身肥肉进去,连个响都听不见!您饶了我……”

李长生没有抽腿。他低着头,看着陆长庚脸上的泥污,腰间的断刀稍微提了提。

“你走,可能会死。”李长生声音干涩,带着一丝刚咳过血的沙哑,“你不走,我现在就喂她。”

墙角的红绫正舔舐着唇角的血迹,目光幽冷地停在陆长庚的脖颈大动脉上。

陆长庚肥脸一抽,所有的求饶全被卡回了肚子里。

他哆嗦着爬起来,一步一探地挪向破屋外的浓雾。

他那诡异的厄运体质在这一刻发挥到了极致。刚迈出两丈远,泥地看起来平整无比,陆长庚却不知怎么脚下一滑。

“咔嚓。”

一声极轻的朽木断裂声。

他这结结实实的一跤,精准地踩断了深埋在地下的一处触发阵纹。周围的残缺石板猛地炸裂,三道带着腥风的灰白波段像铡刀一样贴地扫来,瞬间封死了他所有的退路。

绑在陆长庚脖子上的护身符瞬间爆开一团黄光,勉强挡住了第一道波段的绞杀。陆长庚被巨大的冲击力掀飞,重重摔进一堆烂泥里,摔得七荤八素,满身是泥。

杀阵的能量被他这一连串极其滑稽的意外强行耗尽,随后归于死寂。

后方,李长生靠在门框上,左眼渗出一条血线。在杀阵爆发的刹那,他死死盯着乱码视界,不顾大脑像被生锈锯子反复拉扯的剧痛,将那几道波段露出的底层逻辑缺口硬生生刻进脑子里。

“往左三步,贴着墙根走。”他冷冷地下令。

接下来的两天,这是一场极其冷血的拉锯战。

浓雾深处分辨不出日夜,只有陆长庚接连不断的闷哼和惊恐的惨叫。他身上的衣服已经被无形的规则切成了碎布条,但他总能在最致命的阵法爆发前,莫名其妙地摔倒、踩空、甚至被一块掉落的砖头绊倒,以毫厘之差避开死穴,把连环杀阵的能量蹚得干干净净。

李长生就像一个不知疲倦的记录仪。每一次乱码视界的开启,都在严重透支他本就见底的精神力。

当陆长庚再次被一道凭空弹起的石刺擦破头皮,抱着脑袋瘫在一堵残墙下时,他终于崩溃了。

“李爷……这不对啊!”陆长庚指着旁边光洁如新的石壁,声音带着哭腔,“刚才我明明在这墙上用尖石头画了记号的!没啦!全都没啦!这鬼地方每天都在清零重置,咱们拿命试出来的路,转眼就没了啊!”

李长生慢慢走过去,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他扫了一眼那堵石壁,昨天的划痕已经连同他们趟出的血迹一起,被绝对的物理回溯抹除了。

“物理痕迹会被抹除,但天道的漏洞只要看过一次,就永远刻在我脑子里。”李长生用毫无波澜的命令口吻施压,掩盖自身大脑深处翻江倒海的剧痛,“继续走。”

他们跌跌撞撞,踩着无数残阵的废墟,以一种近乎自虐的方式,硬生生在这张每天都在恢复原样的死锁地图上,摸出了一条向着核心区延伸的安全路线雏形。

但李长生并不知道,暗处的眼睛已经盯上了他们。

右侧狭窄的暗巷深处,劣质脂粉的甜香与泥土的腐臭味在空气中诡异地交织。

叶轻霓蹲在一堵半塌的矮墙阴影里。她手里捏着一张失去光泽的废弃引路符,指尖轻轻一搓,符纸化作飞灰,无声地洒在泥水里。

她那双带着精明的眼睛,透过浓雾的缝隙,死死锁定了前方那个不断踏空的胖子,以及后方那个面如死灰却能精准指路的病态青年。

在这片连高阶修士都要饮恨的死牢里,那两个底层凡人,简直是一张完美的移动“活地图”。

浓雾中,食腐者的獠牙已经悄然露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