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鬼地方怎么会有活物?”贺楼屠死死贴在潜水舱的潜望镜上,仅剩的机械眼快速对焦,齿轮咔咔转了两下,发干的嗓子硬生生挤出半句话,“外面这水压能把精钢捏成烂泥,她一个……”

李长生没有接他的话。他转过身,从舱底散发着霉味和机油味的铁箱里,扯出两套沉重的抗压潜水服。这是极客废品站利用深渊海兽的坚韧皮革与废弃阵法减压阀粗糙缝合出来的货色。

刺鼻的防腐油味瞬间弥漫在狭窄的舱室里。

“穿上。”李长生将其中一套扔进贺楼屠怀里,“动作轻点。外面到处都是短路的法则乱流,一旦惊动了埋在泥里的报废阵眼,我们连骨头都不会剩下。”

贺楼屠咽了口唾沫,手忙脚乱地往身上套着厚重的海兽皮。潜水服内衬的骨架死死卡住他的机械触手,让他原本就紧绷的动作变得极其僵硬。

沉重的圆形金属舱门在手动液压杆的推挤下,发出滞涩的摩擦声,缓缓向外推开。

冰冷刺骨的深层海水瞬间倒灌进缓冲舱。

李长生戴上嵌着厚重琉璃镜片的头盔,双脚踏出舱门,直挺挺地踩进排异海沟极深处的淤泥里。脚底落实的瞬间,踩碎了泥沙里不知什么年代的巨大骨骸。

紧接着,恐怖的物理水压顺着潜水服的外壳全方位地碾压过来。混杂在海水中的,还有废料区紊乱的阵法辐射。潜水服内部的金属支撑架立刻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巨手正试图将他们连皮带骨捏成肉泥。

李长生的呼吸变得略微沉重,胸腔像是被塞进了一块铅。

两人顶着头盔上昏黄的探照灯光柱,深一脚浅一脚地向那座小山般的金属废墟堆抵近。每挪动一步,厚重的黑泥就会没过膝盖,带起一团浑浊的泥雾。在这里,最简单的抬腿动作都像是在扛着磨盘。

探照灯的光晕边缘,那个蜷缩在神躯碎片上的人影动了。

随着两人的抵近,拾荒者阮青螺像一只被踩了尾巴、逼入死角的野猫,浑身猛地紧绷。她佝偻着残破的背脊,那条完全被粗糙生锈的青铜替代的右臂,此刻正死死地将一个吸满泥沙的破布偶和那块废弃机械神躯碎片焊在一起。

她仅剩的完好右眼透过浑浊的海水,死死盯着靠近的两个庞大潜水服,瞳孔缩成针尖大小。

没有退缩,也没有人类应有的恐惧,只有一种不计后果的凶性。

“呜……”

一连串不似人类的低吼声从她干瘪的喉咙里滚出来。她将那个破布偶往怀里又用力紧了紧,脊背抵着神躯碎片,像是在死守这片海底最后的领地,拒绝任何人靠近她的“床”。

“嘿,半个人不鬼的小畜生,脾气还挺大。”贺楼屠透过潜水服的内线通讯冷笑了一声。

他在黑市摸爬滚打了几十年,见惯了这种底层挣扎的戏码。他操控着僵硬的机械触手,从腰间的一个防水密封管里摸出几样东西,大咧咧地丢在阮青螺前方的淤泥里。

那是一小袋散发着精纯灵气的香火珠,外加三个带着天庭出厂编号的高阶阵法零件。在这片法外之地,这些东西足够买下十个底层拾荒者的命。

“拿着这些钱和零件,能在上边换套全新的灵气义肢。松开那块废铁,滚去别的废料堆睡觉。”贺楼屠居高临下地抬起机械手臂,指着那块神躯碎片,“别给脸不要脸。不然老子现在就把你连人带铁一起切碎了喂外面那些烂虾。”

贺楼屠傲慢的威胁通过潜水服的扩音器,沉闷地在水底回荡。

但这套黑市惯用的强权施舍,完全落了空。

阮青螺连看都没看地上的香火珠一眼。探照灯的光柱打在她那张被辐射重度烧毁的左半边脸上。在那短暂的死寂中,她眼底的防备瞬间崩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剥夺一切的绝望和癫狂。

她根本听不懂什么高阶零件。对贺楼屠而言那是一块接驳硬件,可对阮青螺来说,那块能排开致命水压的神躯碎片,是她离开后就会立刻被深海压碎的唯一庇护所。

这种高高在上的施舍,触碰了她“家被夺走”的绝对禁区。

交涉彻底崩裂。

阮青螺的胸腔剧烈起伏,干瘪的左手猛地抬起,四根满是污垢的手指没有任何犹豫,硬生生抠向了自己用来替代眼球的左眼眶。

那是半块残破的留影晶石,周围的血肉早已与之长在了一起。

“噗嗤。”

沉闷的皮肉撕裂声在水下响起。她将那颗连着血肉的晶石生生抠了出来,反手便以极其狠辣的力道,将尖锐的晶石边缘刺入自己脖颈的动脉。

污黑的鲜血瞬间在海水中喷涌,化作一团扩散的血雾。

鲜血涌出的瞬间,她体内那些用来维系生机的错综复杂的神经线路,与神躯碎片上残留的天庭自爆阵纹立刻产生了底层桥接。

“嗡——!”

一声刺耳的红色蜂鸣穿透了重重水压。

原本死寂的机械神躯碎片表面,繁复的红色阵纹如同暴起的血管,爆发出极具压迫感的高频闪烁。

贺楼屠见状,仅剩的眼珠瞬间瞪大,冷汗唰地布满额头。

“你他娘的疯了!”他大骇,几乎是出于本能的求生欲,直接启动了隐藏在机械触手前端的等离子切割锯。

幽蓝色的电弧瞬间撕开海水,周围的水温急剧攀升,沸腾出大量密集的气泡。他企图在自爆读秒结束前,强行切断阮青螺那条连着晶石的手臂,把碎片夺下来。

锯刃刚往前推进半尺。

一只裹着厚重抗压皮革的手斜里穿出,五指如铁钳般,一把攥住了高速旋转的等离子锯刃。

高频电弧在李长生的掌心爆开。潜水服外层的海兽皮瞬间被烧焦,露出里面散发着高温的金属骨架,焦黑的碎屑在水流中散开。但那只手却纹丝不动。

“别动。”李长生的声音在通讯频道里冷冷响起。

“长生爷!这小疯子激活了天庭废件的反伤陷阱!再不切断物理连接,我们全得死!”贺楼屠急得嗓音劈了叉。

“黑市的规矩,在真正一无所有的人面前就是个笑话。”李长生松开锯刃,目光越过沸腾的气泡,落在女孩沾满鲜血的脖颈上,“那是高阶封印碎片。物理强拆的瞬间,会产生法则断层。底层的触发逻辑会立刻引爆核心,强攻等于玉石俱焚。”

僵局。

深海水压碾压着两具笨重的潜水服,伴随着自爆晶石那越来越尖锐的蜂鸣声,在死寂的海底疯狂拉扯着神经。

阮青螺佝偻着背,任由脖子上的血水往外淌,那只完好的眼睛里充斥着玉石俱焚的死志。

在自爆读秒的极限压迫下,李长生没有去拿刀,而是深吸了一口气,双眼微阖。

眼底深处,一层暗红色的数据瀑布无声冲刷。

窃天体运转。乱码视野强行撕开了深海的物理阻碍与肉体的表象,直视这具半人半机械的残破躯壳。

在复杂的红色乱码中,李长生看清了运行逻辑。

这女孩的敌意根本不是源于贪婪。那块神躯碎片的底层代码,并没有在休眠,而是一直顺着她缝合的生锈机械臂,如倒刺般钻进她的中枢神经,试图强制“格式化”她的肉体。

天庭的法则将凡人血肉判定为异端,无时无刻不在进行粗暴的排异冲刷。

这不仅是一个自爆触发器。这是让她十年如一日,日夜承受剥皮拆骨般排异剧痛的根源。极度的痛苦让她失去了对任何外物的信任,只能像野兽一样死死护住这块伤她最深的废铁。

痛觉,才是锁死这个自爆程序的真正死结。解开痛觉,便是解开这道题的钥匙。

“滴——滴——滴!”

留影晶石的光芒已经闪烁到了极限频率,几乎连成了一道刺目的血色光柱。周围的海水在自爆前夕的法则高压下,出现了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扭曲波纹。

再有一秒。

这海底唯一能承载骇入矩阵的希望,就将连同这个拾荒者一起,彻底化为飞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