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蓝色的电弧距离李长生的面门只剩半尺。
高温将空气里的微小灰尘烤成焦渣,扑簌簌地往下掉。浓烈的臭氧味混合着刺鼻的废旧机油气息,直钻鼻腔。工坊四壁那些用深海巨兽骨板和废铁焊死的墙壁,在电磁乱流的高频刮擦下,泛起了一层极不稳定的暗红。
贺楼屠半蹲在满是油污的工作台上,脸上的横肉兴奋地挤成一团。那只夹着深红求援信标的机械触手,悬在光幕按键上方,故意上下晃了两下。
“抖啊!怎么不抖?”贺楼屠左眼那颗粗劣的机械红眼飞快转动,齿轮发出咔咔的摩擦声,“这套防御网,可是老子从天庭玄甲军淘汰的千丝阵里抠出来拼好的!归墟的水压都切不碎它,你这几两病骨头,半息就能被削成肉泥!”
他用另一根触手敲了敲肚皮上缝合的废弃护甲,满口黄牙咧着:“交出你手里那团纯净代码,再把外面那头破鲸鱼的控制权划给我。我这指头一挪开,你还能留条命去外面的排异海沟里捡垃圾。不然?这信标按下去,天庭的监军舰队马上就能把这片废料区犁平!”
在这片水下黑市,把走投无路的高手逼到绝境,再慢慢观赏猎物跪地求饶,是他最享受的筹码博弈。
李长生站在电网中心,没退,连睫毛都没抖一下。
但他丹田里的气机,早就像一口快要见底的枯井,抽不出一丝多余的水。刚刚在巨鲸内部强行熔断神经的后遗症,此刻正在疯抬代价。
右臂袖管下,紧贴着肌肤的黑色鳞片突然像被烧红的烙铁死死压住。顺着骨缝,细密的刺痛飞快向外蔓延,鳞片边缘甚至渗出了一丝黏稠的暗红血珠,但瞬间就被体表的高温蒸发。心脏跳动的频率猛地漏了一拍,像生锈的齿轮卡了一下。
窃天体的异化机制在向他发出警告,这具身体根本扛不住持久的拉扯。
更致命的,是头顶。
李长生微微抬眼。透过工坊墙壁上粗糙的焊缝,他的乱码视野里捕捉到了一道极微弱的波纹。
“嗡——”
工坊顶部的铁板传来一声几乎听不见的闷响。一道由残存法则驱动的暗红微波,正顺着废品站外围的海水无声地扫过。那是依靠天庭遗留代码游荡在这片海域的机械巡逻傀儡。
那微弱的扫描感,像冰冷的水蛭贴在头皮上。一旦这间工坊里爆发出超出常规的真元对抗,或者引发物理爆炸,外面的巡逻傀儡就会立刻驻足,将这里的异常坐标彻底锁死。
不能有大动静。必须在一击之内,绝对静默地结束。
贺楼屠见这肥羊不吭声,只以为对方是在强撑体面,喉咙里挤出一声漏风的冷嗤。
“不见棺材不掉泪。”
他按在阵盘核心上的另一根粗壮触手,猛地往下一压。
四周数百道高压电流交织成的切割网,瞬间收拢。所过之处,工坊地面上散落的深海钢岩废料像豆腐一样被无声切开,断层面平滑如镜。致命的青蓝色电弧像张开的绞肉机,直接劈向李长生的身体。
但就在电光及体的刹那。
李长生做了一个让贺楼屠脑子发懵的动作。
他主动撤去了体表仅存的那层稀薄防御。没有任何灵力护盾的抵抗,狂暴的废弃高压电流毫无阻碍地撞上了他苍白的肌肤。
衣角瞬间被烤焦,化作飞灰。但预想中血肉横飞的画面,却没有出现。
窃天体不受伪天道底层管辖的特权,在这一刻显露出了极其蛮横的排他性。在天庭废弃高压代码的逻辑判定里,李长生这具身体根本就不在“可被切割实体”的名单上。
高频的电流瞬间丢失了目标逻辑。
“卡……滋啦……”
原本连贯顺滑的电网,突然出现了极其严重的延迟。刺眼的青蓝色电光在李长生身上游走,却像水流遇到了海绵,纷纷诡异地溃散、卡顿。整个工坊里的照明光源跟着明灭不定,发出线路短路的破音。
“天庭不要的破铜烂铁,也配绞杀我?”
李长生的声音在这充斥着电流杂音的狭小空间里响起。没有任何起伏,甚至没有夹杂一丝杀气,冷漠得像是在对着一堆死物做陈述。
贺楼屠脸上的狞笑彻底僵住了。
他常年靠捡破烂缝补出来的这套防御,连归墟巨鲸的皮都能刮下来一层,可砍在这个连护盾都没有的病鬼身上,竟然连根头发丝都没切断。
那只飞快转动的机械红眼卡在眼眶里,发出一阵刺耳的齿轮错位声。这种违背了基础物理常识的画面,直接碾碎了他引以为傲的技术认知,一股寒意顺着他肚皮上生锈的缝合线直冲后脑勺。
“你……你他娘的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他喉咙里挤出变调的惊叫,指尖猛地往下按,就要向天庭发送信标坐标。
晚了。
就在电网因丢失逻辑而卡顿的这半息时间里,李长生抬起了右手。
他直接将手掌插进了面前闪烁着短路火花的高压节点核心中。
没有反震,没有爆裂声。
在他的乱码视野中,那团代表着电磁网底层规则的血色乱码,被他指尖强行注入了一缕漆黑的绝对无序代码。那是窃天体深层的降维枷锁。
向前奔涌的高压逻辑,被直接篡改了方向。
原本游走在李长生周围的青蓝色电弧,瞬间染上了一层诡异的死黑色。这些黑色的电流违背了一切能量守恒,顺着工坊地下的生锈阵纹,以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速度反向倒灌而回。
“砰!”
贺楼屠面前的工作台边缘炸开一团焦黑的铁花。
黑色乱码顺着他按在阵盘上的机械触手,像觅食的毒蛇般飞快爬了上去。
“啊——!”
贺楼屠刚发出一声惨叫,就被强行卡在喉咙里。
黑色的代码在接触到他机械义肢的瞬间,化作了实质般的高维枷锁。那些被他粗糙缝合在身上的废旧装甲、液压管线,还有那只即将按下发送键的触手,全部冒出刺鼻的白烟。
物理防御被从底层逻辑上生生扯断。
“咔嚓……咔嚓……”
机械触手的关节开始不听使唤地反向扭曲,内部的齿轮在黑码的绞杀下崩碎。那块深红色的求援信标从僵死的机械爪中滑落,掉在满是油污的铁板上,滚进了角落的积水里。
工坊四周刺眼的电磁网光芒彻底熄灭,彻底报废成了一堆废铁。
李长生缓缓抽出插在核心里的手。指尖的黑色乱码消散,但右臂经脉里那股虚脱的痛楚却更加沉重。
他缓步走到工作台前。
此时的贺楼屠,就像一只被扒光了硬壳的虾。他浑身的机械义肢大半已经锁死,线路烧焦的臭味弥漫开来。
绝境和恐惧,瞬间将这个深海极客逼到了疯狂的底线。
那是拾荒者骨子里最极端的护食本能。
“老子的工坊……你废了老子的家当!”
贺楼屠那半截残存的肉身在操作台上剧烈痉挛。他唯一还能微弱活动的左手,猛地往自己胸口那块发烫的护甲下抠去。手指硬生生撕开血肉和机械的缝合处,一把攥住了连接着所有义肢供能的微缩阵纹中枢。
鲜血顺着他满是机油的手指缝往下淌。这颗中枢是他当年挖空了一个天庭斥候的动力核心才拼起来的,一旦引爆,方圆百丈都会被高频法则炸成真空。
他的面容扭曲得像一团烂肉,浑身仅存的浑浊真元不要命地往心脏处的废弃阵列里死灌。
就算炸毁工坊引来天庭,他也要拖着眼前的人同归于尽。
狂暴的自毁灵压,在熄灭的工坊内戛然升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