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鲸那大面积碳化的尾鳍,裹挟着高频解构的乱码,切碎了深海的水流,重重砸在主舰的底部。

交接处的海水瞬间被排空,形成一个短暂的真空腔。真空腔坍塌的刹那,物理冲量毫无保留地宣泄在主舰的甲板上。

没有震耳欲聋的爆炸,只有一阵沉闷的金属挤压音。失去古神玄武防御逻辑的主舰,在纯粹的物理碾压面前,脆弱得像一张浸水的薄纸。主舰外围的深海骨铠寸寸崩裂,被归墟深水的极压直接挤成齑粉。

主舰那百丈长的脊骨发出一声长长的悲鸣,从中段平滑地折成了一个锐角。甲板撕裂,成吨的剧毒海水夹杂着金属碎片倒灌进舱室。

大峡谷外围的水层里,那些刚刚被锚网切断退路的凿甲营残兵,甚至还没来得及对这突如其来的剧变做出反应。狂暴的降维震荡波顺着水流扫过他们残破的身体。

骨铠崩碎,肌肉溶解。几百具躯体在千分之一秒内被绞成了一片浓稠的血沫,连骨头渣都没剩下。拦截防线,全线覆没。

主舰指挥室的地板已经完全倒卷起来。褚江鳄引以为傲的防压骨铠表面布满蛛网般的裂纹,一块脱落的碎骨扎进了他的左腿。但他没去管腿上的伤。

那团蕴含着降维乱码的高维力场,正顺着断裂的舱室缺口向他席卷而来。

身侧,副官正抱着一块倾斜的阵盘,满头大汗地想要启动备用逃生舱。褚江鳄的粗糙大手猛地探出,像铁钳一样扣住了副官的后颈。

“统领——”副官猛地回头,话音刚出口就变成了变调的惨叫。

褚江鳄面无表情,手臂肌肉暴突,直接将副官连人带甲抡了起来,迎着那团逼近的力场核心狠狠砸了过去。

副官的身体刚一接触乱码,血肉就向内塌缩,接着砰地爆开一团浓稠的血雾。

褚江鳄要的就是这一瞬间的物理反冲力。他借着血肉爆炸掀起的微弱水波,毫不犹豫地逆转经脉,吐出一大口心头血。那些失去法则支撑的古神装甲成了沉重的累赘,他一边顺着暗流滑退,一边粗暴地撕扯掉身上残存的骨板,像一条断脊的死鱼,狼狈地一头扎进了幽暗的深水区。

控制室内。

全息屏幕上,代表着深海锚骨团先锋主舰的巨大红点,已经碎成了无数闪烁的乱码,最终彻底熄灭。

“既然防线破了,连人带船一起碾碎。”

李长生冷冷地吐出这句话,声音干涩得像是在摩擦生锈的铁片。

话音刚落,他视野里残存的金光如退潮般瞬间消失。脱力的空虚感顺着四肢百骸倒灌进脑海,压得他膝盖一软,重重磕在倾斜的铁板上。

巨鲸体内的抽搐停止了。但这并不是恢复了正常,而是那不可逆的物理结构崩塌终于走到了终点。失去算力强行维系,巨鲸的内脏和维生管线在巨大的水压下开始大面积断裂。大股暗红色的毒血顺着外壳的裂缝向外狂涌。

巨鲸失去了所有的推进力,只剩下最后一点滑行余速。它靠着洋流的推送和自身残存的惯性,跌跌撞撞地向着前方未知的水域漂流。

深海之中,没有日月更替。

时间的流逝只能通过水压的变化和李长生逐渐干涸的体力来感知。

一连二十余日的暗流漂泊。

没有灵力补给。失去算力支撑的肉质载具在缓慢腐烂,舱室内的积水越来越浑浊,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血腥味。李长生靠在倾斜的控制台旁,透支带来的虚弱感像生锈的锯条,不断拉扯着他的神经。他的嘴唇干裂,视线因为长期的精神紧绷而变得有些模糊。

终于,屏幕上那串微弱的灰白导航代码不再是直直的一条线,而是闪烁着拐向了前方。

水质变了。

不再是那种纯粹的死水。水流中漂浮着生锈的传动齿轮、断裂的灵气传输管,以及大块长满海垢的青铜废铁。偶尔有几道短路的电磁火花在废料间跳跃,在幽暗的海水中劈啪作响。

深海废料区。这里是天庭气运中枢的外围缓冲地带,充斥着被遗弃的天庭阵法残骸和狂暴的法则余震。也是底层拾荒者苟延残喘的避难所。

巨大的阴影在前方出现。那是半座倒塌的天庭废弃阵盘,足有小山般高,表面刻满了被腐蚀得看不出原貌的符文。

李长生握住操作杆,借着最后一点水流的推力,将方向舵推到底。巨鲸千疮百孔的庞大残躯,贴着废弃阵盘的边缘擦了进去。

伴随着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巨鲸卡在了阵盘残骸背后的一道巨大裂隙中。

全息屏幕闪烁了两下,彻底黑屏。死机。

彻底抛锚,无法动弹。

角落里,幽若微的灵体薄得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她靠在铁壁上,双手颤抖着握住那柄断了几根伞骨的破纸伞。

她咬破毫无血色的指尖,将最后一丝透支的阴气抹在伞柄上。残破的伞面微微张开一道缝隙。

黑色的怨气悄无声息地散开,像一层薄膜,将巨鲸外壳上渗出的血腥味,与周围天庭废铁的腐臭味严丝合缝地贴合在一起。气息彻底静默。幽若微的手无力地垂下,陷入了昏迷。

李长生胸口起伏,呼吸压得很轻。

刚一停靠,他立刻察觉到了异样。不远处,躺在积水里的凤舞瑶脸色呈现出一种死灰般的铁青。之前她为了逼退司空鸩的舰队,不顾经脉断裂强行引爆了心脉母蛊。

此刻,失去母蛊压制的子蛊毒素,正顺着她的心脉向外溢散。黑色的气机在她的体表凝结成细小的颗粒,像是有生命一般蠕动。

这里是废料区,充斥着复杂的电磁乱流。这种暴躁的毒素气机一旦大规模泄漏,在电磁场中就会成为明显的靶子。

李长生走过去,单膝跪在积水中。

他体内的经脉干涸得像是开裂的河床,剧痛顺着神经蔓延。但他没有犹豫,并起食中二指,点在凤舞瑶冰冷的眉心。

他强行运转法诀,从丹田深处刮出仅存的一缕纯净本源。

微弱的白光从指尖渗出,带着威压,直直点入她的心口。白光化作一道无形的枷锁,将那些即将失控的黑色气机死死扣住,粗暴地压回了心脉深处。

凤舞瑶的眉头痛苦地皱了一下,呼吸稍微平稳了一点。

李长生收回手。他很清楚,这点本源撑不了多久。这具庞大的肉质载具已经彻底报废,必须立刻在废料区里找到一家能提供隐蔽修补的极客工坊。

废料区深处,一处由无数金属废板拼凑而成的暗棚内。

几根沾满机油的粗大机械触手,正像灵活的蛇一样,在一块长满锈迹的天庭废弃接收阵盘上飞快敲击。触手的主人贺楼屠,正半蹲在垃圾堆里。他身上披着一件用各种绝缘海兽皮拼凑的破袍子,左眼是一只散发着红光的粗糙机械义眼。

就在巨鲸抛锚的瞬间,敲击的触手猛地僵住了。

接收面板上,一段代表着极高维度的残波数据,像涟漪一样荡漾开来。紧接着,滴的一声轻响。

贺楼屠背后的一根触手猛地弹出,从浑浊的水流中精准地捏住了一枚正在迅速溶解的红色玉简碎片。

这是褚江鳄在败退前,发给天庭监军千鹤姬的深红求援信标。只不过,这片废料区的电磁乱流实在太强,外加贺楼屠常年布设的截频陷阱,这道求救信号刚离开大峡谷就被硬生生扯了下来。

贺楼屠裂开满口黄牙,喉咙里发出一阵干瘪的低笑。

追兵全军覆没,发信人败退。现在停在废料堆里的,只是一头重伤垂死、毫无还手之力的肥羊。他不仅贪图那高维数据,更贪图这头连动都动不了的巨兽身上的资源。

“防压电磁网,启动。”

贺楼屠的一根触手重重砸在了面板边缘的红色推杆上。

废料区外围,深藏在淤泥和垃圾堆里的数百根天庭废弃阵柱,突然亮起短路的幽蓝电光。电网像蜘蛛丝一样向外蔓延,在黑暗中交织。

巨鲸庞大的身躯在一处废料山后悄然抛锚,而数百根机械触手已在暗处悄无声息地封死了所有的退路。